命案发生次日。
卢受没去现场。
洛阳府衙推官从天没亮等到日上三竿,抄了三份仵作的验尸格目,按大明律例格式装订整齐,等秉笔太监过目。
等到巳时,来的不是卢受。
来的是卢受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白净面皮,说话细声细气。
“卢公公说,命案归地方管,咱家不便越俎代庖。”
推官松了半口气。
但小太监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卢公公想看看贵府近三个月的米粮交易簿。劳烦大人取来。”
推官的半口气又咽回去了。
——米粮交易簿?
大明地方府衙,凡城内粮铺、米行、官仓出入,按月造册存档。
这东西平时落灰,除了户部偶尔抽查,没人翻。
一个秉笔太监,不看尸检、不审嫌犯,要米粮交易簿干什么?
推官不敢问。
也不敢不给。
半个时辰后,三本交易簿送到了永安客栈——就是周元庆死的那间客栈。
卢受没换地方,隔壁血迹未擦,他就在房里翻账本。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秉笔太监不是刑名官。
他不查案。
但不查比查更可怕。
查了,说明还在走程序,走程序就有规矩,有规矩就有空子可钻。
不查,说明他压根不在乎谁杀了周元庆——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卢受奉的是万历的口谕。
口谕只有九个字:看看福王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万历没展开说。
但卢受在司礼监伺候了二十年,他太清楚万历问这几个字时的语气了。
万历不是想知道儿子胖了还是瘦了。
他想知道的是:福王有没有在洛阳经营势力。
米粮交易簿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一座城市的粮食流向。
谁在大量买粮,谁在大量卖粮,粮价波动是否正常。
如果一个藩王在大量囤粮——那就不是“过得怎么样”的问题了。
那叫屯兵之资。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起兵之前,南昌米价连涨三个月。
事后追查,宁王府提前半年开始囤粮,总量超过八万石。
卢受翻了一个时辰。
三本交易簿,他逐月比对,用指甲在关键数字上掐出印痕。
然后他停在了一页上。
过去三个月,洛阳城内标注“王府采办”的粮食采购量——是去年同期的四倍。
四倍。
卢受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一按。
——去年同期,王府月采粮约六百石。
今年三月起,暴涨至两千四百石。
四月两千六百石,五月两千八百石。
逐月递增。
一个藩王府,就算福王能吃,三百斤的身子一天也吃不了四倍的粮。
多出来的粮去了哪里?
卢受没有继续想。
他不需要想。
他只需要把这个数字带回京城,放到万历枕头边上。
万历会替他想。
卢受把交易簿合上,搁在枕边。
他没有写折子。
也没有去找陶敬远、蒋仕鲁或者邱乘云对质。
他在等。
等福王府自己做出下一步动作。
——在司礼监混了二十年,卢受学会的最大本事不是查案,是等。
人在慌的时候,你越不动,他越慌。
越慌,动作就越大。动作越大,破绽就越多。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像一面镜子。
镜子不说话。
但照镜子的人会自己吓自己。
卢受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一座照妖镜,洛阳妖怪太多了,他在这里呆着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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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
孙承宗第五天去归德府。
这次没带猪头肉。
带了一壶酒,两包点心,和一肚子假话。
他这些日子看了太多饥民流民,在地方做事跟在京城做事不一样。
他慢慢的把性子软和了下来。
书生意气救不了百姓,手段才可以。
陈应芳在后堂见的他。
没摆席面,就两碟花生米,一壶老黄酒。
这是“自己人”的待遇
——上次八道热菜是客套,这次花生米是亲近。
说明孙承宗前几天的“懂事人”演得到位。
陈应芳已经初步相信这个被贬来的前三品大员,棱角确实磨没了。
两人喝了三碗酒,聊了半天归德的风土。
陈应芳说城南有一片桃林,春天开花的时候值得一看。
孙承宗说下次一定去。
场面话说到第四碗酒的时候,孙承宗“不经意”地从袖子里掏帕子擦嘴。
帕子带出来一张折好的信纸。
信纸落在桌面上,正好摊开了一半。
但陈应芳的眼睛极快。
信纸上露出来的那半页,字迹工整,写着一行关键信息——
“……江南调拨精米十万石,赈济河南,月底前拨付归德、开封、河南三府……”
孙承宗把信纸塞回袖子,脸上闪过一丝【被看到了】的尴尬。
“府台见笑。京中故交的家书,提了些朝廷的事。承宗不该带在身上。”
陈应芳端着酒碗,没喝。
他的眼神变了。
他肉疼。
陈应芳在归德当了六年知府。
六年里他学会的最大本事不是治民,是算账。
他的账是这么算的:
归德府去年旱灾,粮价从每石一两五钱涨到了二两三钱。
今年开春到现在滴雨未下,秋收铁定歉收,粮价只会更高。
他和归德府通判钱有余手里囤着八千石粮食。——这些粮有一部分是从常平仓“借”出来的,有一部分是从佃农手里低价收的。
他们等的是秋收前粮价涨到三两一石。
八千石,净利至少五千六百两,上限过万。
但如果朝廷从江南调十万石精米来平抑粮价——
江南的米价才一两二钱一石。
十万石砸进河南市场,
归德府的粮价会直接腰斩。
从二两三钱跌回一两出头。
八千石粮食,从预期赚一万两,变成亏四千两。
陈应芳的手指掐在酒碗边沿上。
他没有问孙承宗那封信的真假。
——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关注粮价。
一个知府关注粮价不稀奇,但关注到这个程度,说明他手里有粮。
有粮就有问题。
陈应芳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换了个角度。
“孙公在京城的故交,消息倒是灵通。”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
“朝廷调粮入豫,这是好事啊。归德百姓有福了。”
嘴上说好事。
心里在骂娘。
孙承宗也笑。
“是啊。陛下圣明仁厚,河南百姓有福了。”
这封信是孙承宗看到清查常平仓之后便定下的计划。
他伪造了这封信。
河南官场跟孙承宗斗,还嫩了点。
孙承宗是君子,但他是聪明的君子。
陈应芳算计起来。
——离归德还有多远?三天?五天?
如果粮车五天内到归德,粮价就会在消息传开的当天开始跌。
他手里那八千石粮食,每多压一天就多亏一天。
酒喝不下去了。
陈应芳找了个由头结束了这顿酒。
说衙门还有公文要批,改日再叙。
孙承宗客客气气告辞,骑着瘦马慢悠悠回商丘。
出了归德府衙大门,孙承宗脸上的笑收了。
——鱼咬钩了。
陈应芳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朝廷的粮到底调了多少?走的什么路线?什么时候到归德?
他一定会派人去查。
派人查就要动用关系网。
动用关系网就会惊动更多人。
更多人知道“朝廷调粮”的消息,粮价预期就会提前下跌。
粮价一跌,所有在河南囤粮的人都会慌。
慌起来他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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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陈应芳派了三拨人出去。
师爷亲自带队,快马赶往商丘方向,沿官道查看有没有粮车车辙。
心腹家丁去开封,找布政使司的熟人打听朝廷调粮的公文。
最隐秘的一拨——陈应芳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通判钱有余的侄子,连夜送往洛阳。
信是写给蒋仕鲁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闻朝廷调江南精米十万石入豫,兄处可有消息?”
——陈应芳不知道,这封信送到洛阳的时候,蒋仕鲁正在为开封账册的事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