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今年的旱灾比想象中的要厉害。”
朱常洛面前摊着七份折子。
都是他这三天递进乾清宫的。
水利、粮储、赈灾预案、常平仓清查——每一份都盖着监国印,走的内阁票拟,格式规矩得挑不出一根刺。
七份折子,乾清宫一份都没批。
朱常洛把折子翻到最后一份。
这份是昨天递的,请旨调拨南直隶漕粮三万石入豫,赈济归德、开封两府。
措辞恭敬到了极点——
“儿臣愚钝,不敢擅专,恳请父皇圣裁。”
留中。
他又翻出今天陈矩转回来的批示清单。
兵部请调宣府参将的折子——批了。
礼部请议中秋祭典规格的折子——批了。
工部请修缮太庙东廊的折子——批了。
太庙东廊。
朱常洛盯着看了很久。
太庙东廊的瓦片掉了三片,万历当天就批了。河南三百万百姓头顶上的天快塌了,七份折子压在枕匣里吃灰。
——并非是病重看不过来。
是故意的。
朱常洛把批示清单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闭着眼,他瞬间明白了他这位好父皇的用意。
万历在等他犯错。
监国太子,权力边界在哪里?
在“奉旨代理”四个字。
圣旨批了的事,太子可以执行。
圣旨没批的事,太子碰一下就是越权。
赈灾折子留中不发,意味着万历没有授权太子调粮。
如果朱常洛忍不住
——直接绕过乾清宫,以监国名义下令户部调粮
——那就是“矫旨擅权”。
到时候万历只需要从病榻上坐起来,说一句“朕何时准了”,监国的合法性当场崩塌。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
太子果然靠不住。给他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这就是万历。
四十二年的帝王心术,全用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朱常洛睁开眼。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
六月的热风像蒸笼,树叶都蔫了。
河南比这里更热。
归德府发来的水文水利折子上写着。
河南的地已经裂了三个月的口子。
井打到三丈深见不着水。
蝗虫过境之后,地里连根草都不剩。
孙承宗从商丘发来的密报。
——“城门口每日有饥民倒毙,无人收殓。”
每天都在死人。
而他的父亲,把救命的折子压在枕头底下,当鱼饵。
朱常洛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他愤怒吗?愤怒。
他穿越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万历是什么货色。偏心、冷漠、自私、多疑。
但是当他看到万历亲手将黄河两岸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当作权利的筹码的时候还是及难以接受。
“朱翊钧你不当人子!”
朱常洛心里暗骂了一声,不行,要冷静。
“殿下。”
王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毕自严毕大人求见。”
朱常洛转过身。
“让他进来。”
毕自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手里攥着一份户部的公文,纸角都被汗浸软了。
“殿下,河南布政使司急递——归德府报旱灾,请拨常平仓赈济。但常平仓……”
“空的。”
朱常洛替他说完了。
毕自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太子早就知道。
“殿下既知,为何不——”
朱常洛的声音很平。
“乾清宫留中不发。”
毕自严的脸色变了。
他是户部的人,他太清楚“留中”两个字在赈灾语境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的赈灾程序启动不了。
没有圣旨,户部不能调粮,漕运不能动船,地方不能开仓。
“殿下……”
毕自严的声音压得很低。
“臣斗胆——殿下可否以监国之权,直接——”
“父皇正等着我这么做。”
朱常洛打断了他。
毕自严闭上了嘴。
偏殿安静了五息。朱常洛看着毕自严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景初,不以权谋为食,当以天下人为重,陛下拦不住我,赈灾我赈定了。”
毕自严跪下来。
“殿下,可是……”
朱常洛走回书案,坐下来。
”没有可是,父皇想要,孤如他所愿便是。“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行字,折好,递给毕自严。
“这个送给赵兴邦。让他加快。七月,五万石必须到。”
毕自严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
他不需要看。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太子没有放弃河南。
“微臣遵旨。”
毕自严走了。
朱常洛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敲着桌面。
——万历想钓他越权?
他不上钩。
但他也不会干等着河南死人。
明面上的折子继续递。
一天一份,恭恭敬敬,措辞卑微。
让万历看着
——你儿子多听话,多守规矩。
但该下的旨意不能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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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归德府衙后堂。
陈应芳做东,归德八县但凡手里有粮的大户、粮商,来了十一个。
加上钱有余,满满当当坐了一桌。
孙承宗坐在末席。
八品县丞,按规矩只能坐最下首。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因为他手里有“渠道”。
孙承宗叹了口气,放下酒碗,一脸为难。
“诸位抬爱,承宗实在惶恐。”
他搓了搓手。
“下官在京城确有一位旧交,姓徐,在辽东军需司当差。辽东前线缺粮缺得厉害——熊廷弼熊大人新官上任,十几万边军嗷嗷待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如果诸位手里有余粮愿意出手,军需司按一两五钱一石收购。”
桌上安静了。
一两五钱。
虽然现在归德的粮价已经跌到一两八钱——还在跌。
朝廷的“赈灾粮”一旦真的涌进来,粮价会直接崩到一两出头。
一两五钱,比崩盘价高,比囤着等涨的预期低。
但——能出手。
粮食囤着就是烧钱。
仓储费、防潮费、看守费、鼠耗
——每多压一个月就多亏一笔。能卖掉,哪怕少赚,也比烂在手里强一百倍。
钱有余第一个开口。
“孙大人,这事靠谱吗?辽东那么远,粮食运过去,路上损耗谁担?”
孙承宗摆手:
“路上的事军需司有人接应。但有个条件——结算用银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日升昌。”
桌上十几双眼睛同时盯过去。
日升昌。
北方六省通兑,信誉比官银还硬的老字号。
钱有余拿起来翻了翻。
纸张是日升昌专用的桑皮纸,印鉴是总号的关防,暗记对得上——他做了十年粮食生意,日升昌的票子见过不下百张。
真的。
“为什么用银票不用现银?”
陈应芳替所有人问了这句话。
孙承宗苦笑:
“府台明鉴。辽西走廊千里迢迢,运粮已经够费劲了,再押几万两现银上路?军需司的规矩——粮到辽东验收后,凭票到京城日升昌总号兑现。前后不超过两个月。”
合理。
辽东军需历来如此。
先货后款,银票结算,这是边贸的老规矩。
在座的人里有三个跟辽东做过生意,都点了头。
孙承宗又补了一句:
“丑话说前头——下官是看在府台面子上才牵这条线。下官自己不赚一文钱。但运粮的车马费、人工费、过关打点,这些得诸位自理。”
——不赚钱。
这三个字让在座所有人彻底放下了戒心。
一个被贬到八品的落魄官员,在京城还有点旧关系,帮忙牵个线,自己不沾钱
——这种人在官场上太常见了。图的无非是个人情,日后东山再起时好开口。
钱有余把银票放回桌上,看了陈应芳一眼。
陈应芳端起酒碗,冲孙承宗笑了。
“稚绳兄高义。归德上下,承你这份情。”
他碰了碗。
这一碰,等于拍板。
孙承宗也笑。
笑得温和、谦逊、甚至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在心里默数。
钱有余一万两千石。
陈应芳三千石。周德茂三千石。其余八个粮商加起来约七千石。
总计两万五千石左右。
够了。
两万五千石粮食从这些人手里交出来,走的是“卖往辽东”的名义。
但粮食不会去辽东。
粮食会留在归德。
留在商丘、宁陵、虞城、夏邑——留在那些常平仓见底、百姓啃树皮的县城里。
等赵兴邦的五万石真粮从南直隶运到,加上这两万五千石——七万五千石粮食,够归德八县撑过秋荒。
至于那些银票?
等这帮人拿着银票去日升昌兑现的时候,会发现银票被冻结了。
理由是“涉及辽东军需贪腐案,配合调查”。
到那时候,他们手里没粮、没银子、只有一张废纸和一肚子苦水。
告官?告谁?告一个八品县丞骗了他们?
那就得解释
——你们手里为什么有两万五千石粮食?常平仓的粮去了哪里?归德八县的百姓为什么在饿死?
一查到底,全是死罪。
孙承宗端起酒碗,冲满桌人笑了笑。
“诸位放心。承宗虽是戴罪之身,但这点信义还是有的。”
他喝了一口酒。酒是好酒,入喉顺滑。
——太子说得对。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有时候,君子也可以骗之以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