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面前摆着四份帖子。
浙党、楚党、东林、齐党。
——万历耽误了太多时间,除了正式渠道他必须还得做些别的什么。
河南在死人。
每天都在死。
朱常洛睁开眼,对王安说了一句话。
“把这四个人分开见。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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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兴邦来得最快。
他是浙党的人,上次已经领了“运粮入豫”的差事,五万石正在路上。这次朱常洛找他,不是要粮,是要银子。
“允中,河南赈灾需要搭粥棚、修水渠、买种子。这些事户部拨不出银子,孤想请浙党在两淮的商号垫付一部分。”
赵兴邦没犹豫。
“殿下开口,臣义不容辞。两淮盐商那边,臣去打招呼,三万两以内,半月可到。”
——赵兴邦答应得痛快,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算得清楚:太子监国,浙党已经上了船。船上的人不出力,等于告诉船长你没用。没用的人,下一站就该下船了。
朱常洛点头:“孤放心。”
赵兴邦走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三万两银子买一个“太子放心”,这笔买卖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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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应震是楚党的人。
楚党跟浙党不一样。
浙党有钱,楚党有人。楚党的根基在湖广,手里攥着长江中游的漕运节点和地方官网络。
朱常洛要的是楚党在河南南部的人脉——南阳、汝宁两府靠近湖广,如果楚党能从湖广调一批粮商北上更快。
官应震坐在偏殿里,措辞比赵兴邦谨慎三倍。
“殿下忧民之心,臣等感佩。只是楚党在湖广的商号,多是民间自营,臣等不便强令……”
【我可以帮,但不能帮太多。帮多了,万一万历爷秋后算账,楚党跟太子绑得太紧,不好脱身。】
朱常洛听懂了。
他也没继续逼迫。
官应震松了口气,应下了“三五家”。
——三五家粮商,带个两三千石粮食北上,对楚党来说九牛一毛。
但姿态有了。
太子记住了。
万历那边也说得过去——我们只是民间商号自发行为,跟党派无关。
两头不得罪。
楚党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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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
他见的是韩爌。
朱常洛开口第一句话就知道今天要碰钉子。
“殿下恕臣直言。赈灾乃朝廷之责,当循正途——户部拨银、漕运调粮、地方开仓。殿下以监国之尊,向臣等私募银两,于制不合。”
偏殿安静了两息。
朱常洛看着韩爌。
——于制不合。
四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说的对不对?
对。大明朝的规矩,赈灾是朝廷的事,不是太子私人募捐的事。
太子绕过户部找士林要钱,确实不合制度。
但制度管用的前提是——制度在运转。
万历把折子压着不批,制度已经停摆了。
百姓在死,你跟我谈制度?
朱常洛没发火。
他甚至笑了一下。
“是孤思虑不周。”
韩爌行礼告退。
——这就是东林党。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永远正确,永远干净。
但干净的代价是
——河南的百姓等不到他们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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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党亓诗教。
这个人的处境最微妙。
奉天殿上他附议过周延儒的矫诏,太子没追究,但这笔账悬着。
他比谁都想挽回错误。
亓诗教进偏殿的时候,腰弯得比平时低三寸。
“殿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但他出慈庆宫的时候,在甬道上遇见了一个人——司礼监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漆盘,漆盘上搁着一份明黄折子,正往慈庆宫方向走。
亓诗教认出了那个小太监。
是乾清宫当值的。
——万历挑这个时候给太子递了东西。
亓诗教回到家,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派人给朱常洛送了一份帖子。
帖子上写着:“臣近日偶感风寒,恐误殿下大事,容臣痊愈后再听差遣。”
——不帮了。
万历那份明黄折子上写了什么,亓诗教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万历在看着。万历在看谁跟太子走得近。
齐党在奉天殿上已经站错过一次队了。
不能再错第二次。
大明毕竟还是皇上的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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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党全力配合。
楚党半推半就。
东林拒绝。
齐党临阵退缩。
朱常洛坐在偏殿里——意料之中。
他从来没指望所有人都帮忙。
他要的是看清楚每个人的态度。
“殿下。”
王安又进来了。手里多了一张帖子。
“英国公府送来的。”
朱常洛接过来。
帖子是英国公张维贤亲笔。
措辞极简——
“闻河南旱甚,百姓艰难。国公府愿出粮三千石、银五千两,助殿下赈济灾民,不求回报。”
朱常洛看了两遍。
英国公。
大明勋贵之首。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但是那是以前的事了。
土木堡之后勋戚元气大伤,早已经不是文官集团的对手。
朝堂之上更多的算苟延残喘。
文官跨品阶骂武将勋戚的事情多了去了。
现在他主动送帖子——这是表态。
勋贵集团,对太子释放了善意。
朱常洛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不求回报”四个字上按了一按。
——不求回报,就是最大的回报。
英国公要的不是银子,不是官职。
他要的是太子记住:
勋贵跟文官不一样。文官讲制度、讲规矩、讲党派。
勋贵就灵活得多了。
“回帖。就说孤代河南百姓,谢英国公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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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粮后第七天。
归德府上下一片祥和。
陈应芳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粮食卖了,虽然没赚到预期的暴利,但也没亏太多。
一两五钱一石,比崩盘价高,认了。
钱有余也松了口气。
一万两千石出手,银票揣在怀里,等两个月去京城兑现,还能赚个几千两。
周德茂在家喝酒庆祝。
所有人都觉得——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然后第八天,一封公文从开封府转递到了归德。
走的是明路。
布政使司加急,盖着河南巡抚衙门的关防。
公文内容只有一页纸。
陈应芳拆开看了第一行,手就开始抖。
“户部右侍郎毕自严奉监国太子令,清查河南全省常平仓实储。钦差已出京,七月十五前抵归德。届时按册逐仓点验,仓粮不足者,知府以下连坐。”
他的目光往下移。
最后一行。
“掺沙掺稗以贪墨军粮论,斩。”
茶碗从陈应芳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
——斩。
大明律,贪墨军粮,斩立决。
不经秋审,不等复核。刑部画个圈,午门外拉出去就砍。
归德府常平仓里是什么?
八成是沙子。
七月十五。
今天七月初十。
五天。
他只有五天。
陈应芳从椅子上弹起来,鞋都没穿正,直奔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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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县衙。
孙承宗正在院子里浇一盆蔫了的月季,浇了三天,今天冒出一个小花苞。
陈应芳冲进来的时候,孙承宗手里还端着水瓢。
“稚绳兄!”
陈应芳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节发白。
“布政使司的公文——”
孙承宗放下水瓢,擦了擦手。
“府台。”
孙承宗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签押房里引。“进来说。”
门关上。
陈应芳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稚绳兄,你在京城有门路。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
孙承宗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府台,这可是太子监国亲自批的旨意,毕自严毕大人亲自带队。下官一个八品县丞,哪有本事拦钦差?”
陈应芳急得满头大汗:
“那……那我把仓补满行不行?粮食按原价,你把粮还给我!”
孙承宗摇头:
“府台,粮船已经往辽东走了。市面上的粮商都已经抛了货,谁手里还有余粮卖给您?”
陈应芳愣住了。
是啊。
整个归德府但凡手里有存粮的,全在半个月前那场恐慌里出了手。
粮去了哪里?
去了孙承宗那个“辽东军需”的渠道。
市面上买不到粮了。
“稚绳……”
陈应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手里不是收了不少粮食吗?能不能……”
“府台。”
孙承宗的脸色沉下来。
“那些粮食是运往辽东前线的军粮。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
他没说完。
但陈应芳听懂了。
截留军粮,也是死罪。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久。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府台。下官受您照应这些日子。”
话里有话。
陈应芳猛地抬头。
“可以帮您想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陈应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孙承宗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钦差来查仓,查的是什么?查的是数目。仓里有多少粮,册上写多少粮,对不对得上。”他顿了一拍。
“如果……钦差来的时候,查得不那么仔细呢?”
陈应芳瞪大眼睛。
“下官在京城有位故交,跟毕自严的幕僚有些交情。如果能提前打点,让钦差到归德时……走个过场……”
陈应芳一把握住孙承宗的手。
“要多少银子?”
孙承宗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千两。打点毕大人身边的人。”
陈应芳没犹豫:“我出。”
孙承宗又说:
“不只是归德府。下辖八个县的常平仓,都得打点。八个县,每县一千两。加上归德府本身,总共一万三千两。”
——他原本想说六个县一万一千两。
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
今年的旱灾太凶猛,多一份也许就能少做几口棺材。
陈应芳的脸抽了一下。
一万三千两。
但跟脑袋比起来——
“行。”
孙承宗拍了拍他的手,语气诚恳:
“府台放心。下官一定把事情办妥。”
陈应芳走了。
签押房的门关上。
孙承宗站在花梨桌案后面,看着陈应芳留在椅面上的汗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替他攒攒阴德,他还得谢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