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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227章 孤就递到他批为止-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27章 孤就递到他批为止
    陈应芳出了一万三千两。

    但他不可能自己全掏。

    他把归德府下辖六个县的粮长叫到府衙后堂,关起门来,把布政使司那份公文往桌上一拍。

    “七月十五,钦差按册点验。仓粮不足者,知府以下连坐。”

    六个粮长的脸同时白了。

    ——知府还能说一句“下官不知情,全是属员欺瞒”。

    粮长说不了这话。

    常平仓的钥匙在粮长手里,进出流水是粮长签的字,仓里有多少粮、掺了多少沙,粮长比谁都清楚。

    查出来,粮长第一个死。

    陈应芳的意思很明白:

    每人摊一千两,打点钦差身边的人,让这事过去。

    一千两银子买命?便宜。

    六个粮长,五个当场掏钱。

    没带够的回去凑,三天内送到府衙。

    剩下一个——夏邑县粮长刘三元——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是不想掏。

    是真没有。

    刘三元从常平仓倒出来的粮食,全赊给了福王府在夏邑的庄子。

    福王府管事拍着胸脯说秋后结账,到现在一文钱没给。

    他手里既没粮,也没钱。

    只有一肚子苦水和一沓签收单据。

    散了席,刘三元没回夏邑。

    他连夜骑驴去了商丘。

    ---

    商丘县衙签押房。

    刘三元进门的时候,孙承宗正在灯下看一本《农政全书》的手抄残卷。

    “孙大人。”

    刘三元扑通跪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砖响。

    “我实在拿不出一千两。但我有别的东西。”

    孙承宗放下书,示意他起来说话。

    刘三元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上去。纸角发黄,折痕深重,显然贴身藏了很久。

    “这是福王府在夏邑的庄子,三年来从我手里拿走的粮食清单。每一笔都有福王府管事的画押签收。”

    他咽了口唾沫。

    “总共四千七百石。”

    孙承宗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签收人画押。

    孙承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千七百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福王府仅在夏邑一个县,就从常平仓吃掉了近五千石官粮。

    归德府八个县,如果每个县都是这个规模——福王府从河南常平仓系统里抽走的粮食,可能超过三万石。

    三万石粮食。

    而这三个月,河南在饿死人。

    “刘兄弟。”

    孙承宗把单据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这是要拿福王府的欠条来抵打点费?”

    刘三元点头,眼里全是哀求:

    “孙大人在京城有门路,能不能帮我跟福王府要回这笔粮款?要回来了,一千两我立刻就给。”

    孙承宗沉吟了很久。

    “这事……风险太大。福王府的账,谁敢去要?”

    刘三元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帮帮忙吧孙大人,钦差来了,我第一个掉脑袋!”

    孙承宗叹了口气,像是被逼到了墙角。

    “这样吧。欠条留在我这里。一千两打点费你先欠着。”

    刘三元眼睛亮了。

    “但你得给我写一份具结。”

    孙承宗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把从常平仓倒粮给福王府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时间、数目、经手人、谁授意、谁接收——一笔不落。”

    刘三元犹豫了一瞬。

    孙承宗补了一句:

    “万一将来有人追究,我手里得有东西自保。你想想,我一个八品县丞,替你担这么大的事,总得留个底吧?”

    这话合情合理。

    刘三元想都没想,提笔就写。

    他写了整整三页纸。

    写完按了手印,如释重负地走了。

    签押房里,孙承宗把具结书和那沓签收单据叠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书架最里层一个暗格里。

    这是一个基层粮长的亲笔供述,加上福王府管事的签收原件。

    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福王府侵吞河南常平仓官粮。

    当事人的亲笔具结,配上福王府自己人的签字画押。

    铁证。

    ---

    京城。乾清宫。

    陈矩把今日的折子分成两摞。

    左边一摞是各部例行公务,已经票拟完毕,等御笔朱批。

    右边一摞是太子以监国名义递进来的——全是河南赈灾相关。

    万历靠在龙榻上,眼睛半睁半闭。

    这些日子他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批几份折子,坏的时候整天昏睡。

    今天是好的时候。

    万历伸手,没拿左边那摞。

    拿的是右边。

    他一份一份翻。

    太子请调南直隶漕粮三万石——留中。

    太子请拨户部赈灾银十万两——留中。

    太子请旨开归德常平仓——留中。

    太子请派工部员外郎赴河南勘察水利——留中。

    四份折子,万历翻完,没批一个字。但他也没扔。

    他把这四份折子整整齐齐码好,放进枕边的黄花梨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有十一份了。

    陈矩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皇爷不批,但也不扔。

    存着干什么?

    陈矩伺候万历四十二年。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存着,是留证据。

    陈矩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替万历掖好被角。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太子递的每一份折子,措辞恭谨,格式合规,从未有一个字越过“请旨”的边界。

    份份如此。

    太子在明知父皇不会批的情况下,仍然一天一份地递。

    ——这份耐性,比折子本身更可怕。

    ---

    当夜。亥时。

    陈矩出乾清宫,按例巡查宫禁。

    走到慈庆宫甬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偏殿的灯还亮着。

    陈矩站了片刻,转身走进了甬道。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巡查宫禁,路过慈庆宫,再正常不过。

    偏殿里,朱常洛还在批折子。

    听见通报,他抬头。看见是陈矩,微微一顿。

    “陈公公深夜巡禁,辛苦。”

    陈矩行了个礼。

    “殿下也辛苦。”

    陈矩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着的折子。

    “殿下每日递折子,皇爷都看了。”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皇爷都看了】

    ——意味着万历不是没看见河南在死人。他看见了。他选择不管。

    朱常洛放下笔,看着陈矩。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陈矩又开口,语速很慢,在斟酌每一个字。

    “皇爷这些日子……精神不大好。太医说,操劳伤神,需静养。”

    他顿了一拍。

    “殿下年轻,来日方长。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万历身体越来越差了。你只要不犯错,这天下迟早是你的。别为了河南的事落把柄。

    朱常洛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公公的好意,孤心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孤确实可以等。”

    陈矩微微点头。

    “但河南百万百姓等不了。”

    陈矩的身子顿了一下。

    朱常洛转过身,看着他。

    “陈公公,孤不怕落把柄。该递的折子,孤会继续递。父皇不批,孤就递到他批为止。”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陈矩低下头。

    “……咱明白了。”

    他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在甬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陈矩走得很慢。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两代帝王。

    见过太多人为了那把椅子不择手段。

    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明明可以忍一忍就能坐上那把椅子,却偏偏要为了几百万素未谋面的百姓,去顶那个雷。

    “这位爷……”

    陈矩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

    偏殿。

    朱常洛重新坐回书案前。

    陈矩走后,他没有继续批折子。

    而是从那摞公文里抽出一份,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归德府报上来的水文勘察请求。涡河水位下降,沿岸灌溉渠道淤塞严重,请拨银修缮。

    折子本身没什么特别。

    但附件里夹着一份翰林院的条陈——是翰林院替工部代拟的技术方案。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条陈末尾的署名上。

    “翰林院庶吉士,臣徐光启谨呈。”

    徐光启。

    朱常洛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归德府需要解决水文旱灾,引水通渠。

    自己竟然把这号人物给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