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芳出了一万三千两。
但他不可能自己全掏。
他把归德府下辖六个县的粮长叫到府衙后堂,关起门来,把布政使司那份公文往桌上一拍。
“七月十五,钦差按册点验。仓粮不足者,知府以下连坐。”
六个粮长的脸同时白了。
——知府还能说一句“下官不知情,全是属员欺瞒”。
粮长说不了这话。
常平仓的钥匙在粮长手里,进出流水是粮长签的字,仓里有多少粮、掺了多少沙,粮长比谁都清楚。
查出来,粮长第一个死。
陈应芳的意思很明白:
每人摊一千两,打点钦差身边的人,让这事过去。
一千两银子买命?便宜。
六个粮长,五个当场掏钱。
没带够的回去凑,三天内送到府衙。
剩下一个——夏邑县粮长刘三元——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是不想掏。
是真没有。
刘三元从常平仓倒出来的粮食,全赊给了福王府在夏邑的庄子。
福王府管事拍着胸脯说秋后结账,到现在一文钱没给。
他手里既没粮,也没钱。
只有一肚子苦水和一沓签收单据。
散了席,刘三元没回夏邑。
他连夜骑驴去了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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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县衙签押房。
刘三元进门的时候,孙承宗正在灯下看一本《农政全书》的手抄残卷。
“孙大人。”
刘三元扑通跪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砖响。
“我实在拿不出一千两。但我有别的东西。”
孙承宗放下书,示意他起来说话。
刘三元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上去。纸角发黄,折痕深重,显然贴身藏了很久。
“这是福王府在夏邑的庄子,三年来从我手里拿走的粮食清单。每一笔都有福王府管事的画押签收。”
他咽了口唾沫。
“总共四千七百石。”
孙承宗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签收人画押。
孙承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千七百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福王府仅在夏邑一个县,就从常平仓吃掉了近五千石官粮。
归德府八个县,如果每个县都是这个规模——福王府从河南常平仓系统里抽走的粮食,可能超过三万石。
三万石粮食。
而这三个月,河南在饿死人。
“刘兄弟。”
孙承宗把单据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这是要拿福王府的欠条来抵打点费?”
刘三元点头,眼里全是哀求:
“孙大人在京城有门路,能不能帮我跟福王府要回这笔粮款?要回来了,一千两我立刻就给。”
孙承宗沉吟了很久。
“这事……风险太大。福王府的账,谁敢去要?”
刘三元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帮帮忙吧孙大人,钦差来了,我第一个掉脑袋!”
孙承宗叹了口气,像是被逼到了墙角。
“这样吧。欠条留在我这里。一千两打点费你先欠着。”
刘三元眼睛亮了。
“但你得给我写一份具结。”
孙承宗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把从常平仓倒粮给福王府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时间、数目、经手人、谁授意、谁接收——一笔不落。”
刘三元犹豫了一瞬。
孙承宗补了一句:
“万一将来有人追究,我手里得有东西自保。你想想,我一个八品县丞,替你担这么大的事,总得留个底吧?”
这话合情合理。
刘三元想都没想,提笔就写。
他写了整整三页纸。
写完按了手印,如释重负地走了。
签押房里,孙承宗把具结书和那沓签收单据叠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书架最里层一个暗格里。
这是一个基层粮长的亲笔供述,加上福王府管事的签收原件。
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福王府侵吞河南常平仓官粮。
当事人的亲笔具结,配上福王府自己人的签字画押。
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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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乾清宫。
陈矩把今日的折子分成两摞。
左边一摞是各部例行公务,已经票拟完毕,等御笔朱批。
右边一摞是太子以监国名义递进来的——全是河南赈灾相关。
万历靠在龙榻上,眼睛半睁半闭。
这些日子他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批几份折子,坏的时候整天昏睡。
今天是好的时候。
万历伸手,没拿左边那摞。
拿的是右边。
他一份一份翻。
太子请调南直隶漕粮三万石——留中。
太子请拨户部赈灾银十万两——留中。
太子请旨开归德常平仓——留中。
太子请派工部员外郎赴河南勘察水利——留中。
四份折子,万历翻完,没批一个字。但他也没扔。
他把这四份折子整整齐齐码好,放进枕边的黄花梨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有十一份了。
陈矩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皇爷不批,但也不扔。
存着干什么?
陈矩伺候万历四十二年。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存着,是留证据。
陈矩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替万历掖好被角。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太子递的每一份折子,措辞恭谨,格式合规,从未有一个字越过“请旨”的边界。
份份如此。
太子在明知父皇不会批的情况下,仍然一天一份地递。
——这份耐性,比折子本身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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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亥时。
陈矩出乾清宫,按例巡查宫禁。
走到慈庆宫甬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偏殿的灯还亮着。
陈矩站了片刻,转身走进了甬道。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巡查宫禁,路过慈庆宫,再正常不过。
偏殿里,朱常洛还在批折子。
听见通报,他抬头。看见是陈矩,微微一顿。
“陈公公深夜巡禁,辛苦。”
陈矩行了个礼。
“殿下也辛苦。”
陈矩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着的折子。
“殿下每日递折子,皇爷都看了。”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皇爷都看了】
——意味着万历不是没看见河南在死人。他看见了。他选择不管。
朱常洛放下笔,看着陈矩。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陈矩又开口,语速很慢,在斟酌每一个字。
“皇爷这些日子……精神不大好。太医说,操劳伤神,需静养。”
他顿了一拍。
“殿下年轻,来日方长。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万历身体越来越差了。你只要不犯错,这天下迟早是你的。别为了河南的事落把柄。
朱常洛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公公的好意,孤心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孤确实可以等。”
陈矩微微点头。
“但河南百万百姓等不了。”
陈矩的身子顿了一下。
朱常洛转过身,看着他。
“陈公公,孤不怕落把柄。该递的折子,孤会继续递。父皇不批,孤就递到他批为止。”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陈矩低下头。
“……咱明白了。”
他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在甬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陈矩走得很慢。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两代帝王。
见过太多人为了那把椅子不择手段。
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明明可以忍一忍就能坐上那把椅子,却偏偏要为了几百万素未谋面的百姓,去顶那个雷。
“这位爷……”
陈矩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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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
朱常洛重新坐回书案前。
陈矩走后,他没有继续批折子。
而是从那摞公文里抽出一份,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归德府报上来的水文勘察请求。涡河水位下降,沿岸灌溉渠道淤塞严重,请拨银修缮。
折子本身没什么特别。
但附件里夹着一份翰林院的条陈——是翰林院替工部代拟的技术方案。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条陈末尾的署名上。
“翰林院庶吉士,臣徐光启谨呈。”
徐光启。
朱常洛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归德府需要解决水文旱灾,引水通渠。
自己竟然把这号人物给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