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徐光启跪在青砖上,额头贴地,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翰林院庶吉士,从七品。
在这座偏殿里见过的人里头,他品阶最低。
“起来说话。”
徐光启站起来。
朱常洛把那份工部条陈推到桌边。
“这份涡河引水方案,是你拟的?”
“回殿下,为臣所拟。”
“说说。”
徐光启没有客套。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河南舆图上,手指直接点在归德府的位置。
“殿下,涡河水位虽降,但并非无水可引。问题出在两处。”
他的手指从涡河上游划到下游。
“其一,淤塞。涡河入归德段,河床抬高三尺有余。上游来水到此处便漫溢两岸,看似水患,实则下游反而缺水。疏浚河床,水自然往下走。”
“其二,渠道。归德现有灌溉渠多为前朝所修,年久失修,且走向不合理——水往高处引,全靠人力翻车。臣在松江老家见过泰西水车图样,以齿轮借水力自转,一架水车可抵二十人。若沿涡河每三里设一架,归德八县的灌溉面积可扩三倍。”
朱常洛听完,没说话。
这人说话有个特点:
不绕弯子。
没有“臣愚钝”“臣斗胆”之类的废话,上来就是方案、数据、解决路径。
在大明官场上,这种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得很惨。
“造价几何?”
“疏浚河床,征调民夫五千,工期两月,耗银约八千两。水车制造,每架约十五两银子,归德八县若设四十架,六百两。加上渠道修缮、物料运输——”
徐光启顿了一下。
“总计约一万五千两。”
朱常洛点头。
一万五千两,不算多。
赵兴邦从两淮盐商那里垫付的三万两绰绰有余。
但徐光启没有停。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往西移了一寸,落在归德府与河南府交界的位置。
“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涡河上游疏浚,必经永城、夏邑两县北境。此处有矿脉三处——铁矿一处,煤矿两处。”
他停了一拍。
“皆为内廷矿税所辖。”
偏殿安静了三息。
——矿税。
朱常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矿税是什么?
是万历的私房钱。
万历二十四年起,万历派太监到各省开矿征税,所得银两不入户部国库,直接进内帑——进皇帝自己的口袋。
二十年来,矿税太监在各省横征暴敛,逼反了多少百姓、逼死了多少矿工,折子堆起来能把乾清宫埋了。
但万历一份都不批。
因为那是他的钱。
徐光启说的意思很明白:
疏浚涡河上游,施工必然影响矿区。影响矿区,就是动万历的钱袋子。
动万历的钱袋子——比动他的女人还危险。
(万历爷只认钱)
徐光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太子敢不敢接这个雷。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看着徐光启。
这个人把最要命的问题摆在台面上,没有藏着掖着,没有等施工到一半再来请示
——说明他不是官场老油条,但也不是愣头青
他知道这个雷在哪里,他选择让决策者来拍板。
“子先。”
朱常洛叫了他的字。
徐光启微微一愣。太子叫他的字。
“河渠要修,矿区的事,孤来处理。”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你需要什么?人、银子、物料、工部的批文——开个单子,三天内孤给你配齐。”
徐光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写过不下二十份条陈——水利的、农政的、火器的、历法的。
每一份都石沉大海。内阁不批,六部不理,同僚笑他“不务正业”。
一个翰林院庶吉士,不好好写八股文章,整天摆弄什么齿轮、水车、番薯——疯了吧?
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过他写的东西。
今天,太子不仅看了,还当面问他方案,还说“孤来处理”。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额头触砖。
“殿下知遇之恩,臣……感谢天……”
他话说了一半,猛地顿住。
朱常洛低头看着他。
——感谢天主。
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朱常洛记忆里徐光启是天主教徒,还跟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在原本的历史上也算中外闻名。
“子先。”
朱常洛的语气忽然沉了一分。
“孤用你,是因为你的本事,不是因为耶稣或者是所谓的主。”
“要是主有用,河南那些饥民这么煎熬?”
徐光启的身子僵了一瞬。
“孤把话说在前头——”
朱常洛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去河南,是修水渠、救百姓。不是传教。”
徐光启的脸涨红了。
——被人一眼看穿心思的感觉。
他确实想过,如果去河南赈灾,顺便在饥民中传播福音……
“殿下……臣绝无此意……”
“有没有不重要。”
朱常洛站起来。
“孤只说一遍。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信天信地信祖宗,唯独不需要信洋人的神。他们需要的是水、是粮、是活下去。你能给他们这些,他们自然信你徐光启。”
徐光启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的神色变了。
“殿下对泰西之学……竟如此了然?”
朱常洛没答。他走回书案,拿起笔。
“三天后出京。工部会给你一份正式的委任文书。到了归德,找商丘县丞孙承宗——他会配合你。”
徐光启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偏殿。
走到廊下,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
——这位太子殿下,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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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七月初八。
福王府东墙外的施粥棚,从三天前就停了。
原因很简单——没粮了。
蒋仕鲁把能调动的粮食全囤进了王府内库,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朝廷清查”。
施粥棚本来就是做样子的,每天两锅稀粥,一锅里头米粒数得清,撑死喂两百人。
但这两百人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
有的时候不给,比从来没给过更让人愤怒。
七月初八辰时,福王府东墙外聚了三百多号人。
【凭什么不给了。】
福王府的管事站在墙头上喊话:“王府体恤百姓,施粥本是恩典。如今府中亦有难处,暂停数日,诸位散了吧。”
没人散。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墙头。沉默比叫骂更吓人。
管事又喊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王府占了俺们三个村的地,一年收六成租子。现在地旱了,颗粒无收,租子照收。俺们把地里最后一把麦种都交了,你们连一碗粥都不给?”
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下了墙头,去禀报蒋仕鲁。
蒋仕鲁此刻正在花厅里跟邱乘云商量开封账册的事。
听完管事的禀报,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打发走。”
“蒋爷,人太多了,三百多号——”
“那就叫护卫出去。”蒋仕鲁头都没抬。“一群刁民,给脸不要脸。”
护卫出动了。
一百二十人。
甲胄齐整,腰刀出鞘,列成两排,从福王府侧门鱼贯而出。
——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对付三百多个手无寸铁的饥民。
人群骚动了。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他们天天吃肉,咱们连粥都喝不上!”
石头飞出去了。
砸在一个护卫的肩甲上,当的一声脆响。
护卫队长拔刀。
“冲撞王府,格杀勿论!”
刀落下去的时候,最前面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倒在了地上。
人群炸了。
饥饿到极点的人,已经不怕死了。
他们冲向福王府侧门,用拳头、用石头、用牙齿。
护卫的刀砍下去,一个倒了,后面三个扑上来。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侧门前的青石板上躺了十七具尸体。饥民的。
没有一个护卫死亡。
剩下的人被驱散了。哭喊声从东墙外一直传到三条街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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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府停粥的第七天。
上一次冲突死了十七个人。
消息传出去之后,洛阳城内反而安静了两天。
但城外不安静。
归德、河南、汝州三府交界处的流民,像涨水一样往洛阳方向涌。
地里颗粒无收,井打到五丈深见不着水。
他们听说洛阳有粮。
福王府有粮。北墙外聚了将近一千二百人。
而且这次来的不只是老弱妇孺。
有青壮,有扛着锄头的,有拎着扁担的。
蒋仕鲁站在王府角楼上往下看,腿在抖。
“怎么这么多人?”
邱乘云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上次杀了十七个,消息传出去,周边三个县的人都知道王府有粮了。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蒋仕鲁没接话。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些人冲进来。
王府内库里存着的粮食、账册、还有那些从开封运回来的箱子——任何一样被人翻出来,都是灭门的罪。
“全部护卫,调出来。”
邱乘云猛地转头:
“你疯了?那些兵痞子下手可没轻重。”
“不调出来,他们冲进来怎么办?!”
王爷有钱有粮,又怕死,早早的就豢养了一批私兵。
王爷当时也很满意,又安全又威风。
至于皇明祖训中不许豢养私兵的规矩,这位脑子里全都是享乐的王爷可能连皇明祖训都没怎么看过。
两个人在角楼上对视了三息。
最后是蒋仕鲁赢了。因为邱乘云也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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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客栈。二楼。
卢受站在窗前,看着东墙方向升起的尘土。
从侧门出来的护卫,他数了。
不少于三百人人。
大明藩王护卫定额——按《皇明祖训》,亲王府仪卫司额设护卫三所,每所一千一百二十人,共三千三百六十人。
但那是开国时的旧制。
经过几轮藩王叛乱,早已裁撤,实际各地亲王府护卫不超过三百人。
三百人是总数。
福王府光一个侧门,一次就出动了三百人。
而且——甲胄齐整,刀法统一,列阵有序。
这不是看家护院的家丁。
这是练过的兵。
卢受转身,坐回桌边。他拿起笔,在一张薄纸上写了一行字。
“福王府护卫,仅东侧门一次出动即逾百人,甲械精良,进退有据。臣目测全府护卫总数恐逾千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远超藩王定额。”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襟。
——这张纸回到京城的时候,会跟那三份密报一起,躺进万历的枕匣里。
万历会看见什么?
一个藩王,囤铁料,藏建州火箭,三年洗了十一万两银子,属臣连夜转移账册,给宫里发密信求救。
现在再加一条——私兵过千。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起兵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囤积粮食,然后扩充护卫。
卢受把窗户关上了。
陛下给他的任务他已经有了初步答案。
洛阳七月的热风被挡在外面。
屋里凉下来,但他后背的汗没干。
——该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