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方从哲面前摆着一份折子。
折子是监国太子以东宫名义发出的,走的正式渠道
——司礼监用印、内阁票拟、六科封驳,一步不少。
内容很简单:
【派翰林院庶吉士徐光启赴归德府主持涡河疏浚工程,拨银一万五千两,工部配合,沿途矿税监一切让步。】
背面夹着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太子亲笔——
【劳首辅即日转。】
即日转。
不是“请首辅斟酌”,也不是“恳请首辅过目”。
是“即日转”。
方从哲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太子要快刀斩乱麻。
趁万历还没反应过来,让这件事走完全部明面流程,生米煮成熟饭。
这是太子监国以来,第一次绕过乾清宫行使实权。
之前太子批的每一份折子都严格按内阁票拟走,涉及人事和银钱的一律退回“恭候圣裁”。
规规矩矩,滴水不漏。
现在他动了。
方从哲端起茶碗。
他在算。
派翰林院的人去修水利——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是内阁的后备人才库。翰林出身的官员,将来入阁拜相的概率最高。
太子派翰林去河南做实事、攒资历,等于在替内阁培养人。
这对内阁来说,不是坏事。
对太子来说,不是好事。
”太子此番过于唐突了。“
方从哲放下茶碗,提起朱笔。
票拟三个字:“依议行。”
——痛快。
从折子递进内阁到票拟完成,前后不到一炷香。
六科没有封驳——太子亲自打了招呼。
工部当天就拟了委任文书。
户部拨银的批条,浙党出了钱,毕自严亲自盖的章。
整个流程像一把磨了三年的刀,终于出鞘。
快到没有人反应过来。
几十年了,从来没有那条政令施行的如此之快。
以往大家都不敢担责,推诿是常事。
再加上有个不作为的皇帝。
这几十年的大明,说句不夸张的,称得上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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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偏殿。
杨涟是当天傍晚来的。
没递帖子,直接在角门外等着。
李进忠把他领进来的时候,杨涟的官帽都没戴正,显然是从都察院一路小跑过来的。
“殿下。”
杨涟行礼,没等朱常洛说“坐”,直接开口。
“臣看到了今日内阁转出的那份折子。”
朱常洛放下笔。“嗯。”
杨涟深吸一口气。
“殿下,恕臣直言——这是在拿监国之权做赌注。这些日子全部前功尽弃。”
偏殿安静了三息。
朱常洛看着杨涟。这个人急
得嘴唇都白了。
——杨涟是真心替他着急。
这人一辈子就这个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太子往坑里跳,拦不住就急。
“文孺。”
朱常洛叫了他的字。
杨涟抬头。
“孤就是要前功尽弃。”
杨涟愣住了。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父皇在暗处,孤在明处。孤守规矩,他就用规矩困死孤。孤不越权,河南就一直死人。孤越了权,他就收回监国。”
他转过身。
“怎么走都是死棋。”
杨涟点头,喉结滚动。
“那如果——监国之权被收回呢?”
杨涟问出了最坏的可能。
朱常洛笑了。
“文孺,孤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点监国职权。”
杨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要监国权?那太子要什么?
一个念头从杨涟脑子里冒出来。
他不敢想。
但那个念头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的手开始发抖。
朱常洛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猜到了。
“你猜的是对的。”
杨涟的膝盖软了一下。
朱常洛走回书案,坐下来。
语气忽然平淡。
“这件事最关键的,只在一个点。”
“什么?”
“人心向背。”
四个字落地。
杨涟站在原地,又是一个激灵。
——人心向背。
太子不怕万历收回监国权。
因为收回去之后,满朝文武会发现:
政通人和,百废待兴之景不复存在。
到那个时候,天下人心里那杆秤,就不是偏一寸的问题了。
关键在于天下人心。
“殿下……”
杨涟的声音发颤。
“臣明白了。”
朱常洛端起茶碗。
“回去吧。该怎么做怎么做。有孤在,天塌不下来。”
杨涟行礼退出。
走到廊下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这位爷,图的不是一时一地的权柄。
图的是千秋万代的大义名分。
殿下不止于皇权。
殿下可为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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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
归德知府陈应芳、通判钱有余、各县知县,六县粮长、三名大粮商
——在同一天收到了同一份帖子。
帖子是锦衣卫百户李铨亲手送的。
措辞极客气:“商丘县衙设薄酒一席,恭请诸位赏光。”
落款不是孙承宗。
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归德千户所。
所有人看到“锦衣卫”三个字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没有人敢不去。
“孙承宗一个清流怎们能联系到锦衣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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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县衙正堂。
人到齐的时候,正堂的门从外面关上了。
门外站着十二个锦衣卫。
腰刀没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
堂内,孙承宗坐在正中。
花梨桌案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摞文书。
他没穿官服。
一身半旧布衣,跟来商丘第一天一样。
陈应芳扫了一眼堂内
——归德府六县知县齐了,钱有余在,粮长在,大粮商也在。
——锦衣卫请客,谁敢不来?
但陈应芳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觉得自己跟孙承宗毕竟喝过酒、聊过诗文,交情在那儿摆着。
锦衣卫的面子是面子,他陈应芳的面子也是面子。
“稚绳兄……这是何意?”
陈应芳的语气还算镇定。
他用的是“稚绳兄”。
意思是:咱俩是自己人,有话好商量。
孙承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摞文书翻开第一页。
“归德府常平仓清查结果。”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商丘县,在册应存粮三万二千石,实存四千七百石。”
商丘知县刘望龄的脸白了一层。
“宁陵县,应存一万八千石,实存两千一百石。”
宁陵知县赵敬民低下了头。
“虞城县,应存两万一千石,实存一千八百石。”
“夏邑县,应存一万五千石,实存不足六百石。”
“永城县……”
他一个县一个县念下去。
每念一个数字,就有一个人的脸白一分。
——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常平仓是大明朝的“救命仓”,专门应对荒年。
朝廷按年拨粮入仓,地方按册管理,灾年开仓赈济。
但归德府常平仓,十之七八被掏空了。
粮去了粮商手里,粮商手里的粮又有一部分流进了福王府。
层层盘剥之下,百姓的救命粮变成了这些人的银子。
孙承宗合上文书。
“总计应存粮十四万六千石。实存不足两万石。差额十二万余石。”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应芳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钱有余攥着椅子扶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孙承宗拿起第二份文书。
“第二桩事。”
他翻开文书,语气平淡。
“此前本官以辽东军需采购为名,收购诸位手中余粮,共计两万五千石。”
陈应芳的身子猛地前倾
——他听到了“以……为名”。
以……为名。
不是【受辽东军需司委托】。
是“以……为名”。
意思是——没有什么辽东军需。
没有什么京城故交。
全是假的。
“诸位放心。”
孙承宗继续念。
“这两万五千石粮食,一粒未出归德。现已全部入商丘、宁陵、虞城三县官仓,造册登记,仓封完好。”
钱有余猛地站起来。
“孙承宗!你不当人子,诓骗朝廷命官!欺上瞒下!”
他破防了,万两千石粮食被骗走了,换回来的银票是真是假他还不知道
——但粮没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钱有余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他的一万两千石粮里,有八千石是从常平仓偷出来的官粮。
官粮被人用假名目收走了,仓里空的,账上也平不了。
钦差来了,他死路一条。
孙承宗看着他,目光平静。
“钱通判,你手里那些银票,日升昌的章是真的,票面是真的。”
钱有余一愣。
“三天前,锦衣卫已行文日升昌总号,以涉及河南粮案调查为由,冻结了所有与此批交易相关的兑付。”
钱有余的腿软了。
膝盖顶住了椅子沿才没跪。
——银票冻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卖了一万两千石粮,换回一沓废纸。
粮没了,钱也没了。
告官?
你告一个有锦衣卫撑腰的人?
况且你那粮食的来路本身就是赃物。
陈应芳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像钱有余那样失态。
六年知府练出来的城府还在——至少面子上还在。
“孙公。”
他不叫“稚绳兄”了,改了称呼。
“孙公行事,可有凭据?”
——【可有凭据】四个字,是在问一件事:
你一个八品县丞,谁给你的胆子?
常平仓的事归知府管,粮食调度归户部管,锦衣卫出动归北镇抚司管。
你孙承宗一个佐贰小官,凭什么坐在这里对一府长官指手画脚?
孙承宗不慌不忙,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
纸上盖着监国太子的印。
“以上所有事项,已逐条呈报监国太子殿下。殿下批复——”
他的手指点在批复的文字上。
“即日施行,不得有误。”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太子知道。
从头到尾,太子都知道。
太子虽然只是太子,但是这个月一直在监国,等同于半个天子,这是整个官场都知道的事。
陈应芳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倒带。
孙承宗到商丘的第一天,翻黄册、看常平仓、扒出沙子
——他以为这是新官例行公事。
第四天送猪头肉、喝黄酒、装懂事
——他以为这是一条被打断脊梁骨的丧家犬在示弱。
后来“不经意”掉出那封伪造的信
——他以为那是酒后失态,自己占了便宜。
再后来涡河上的船队、京城同年的回信、粮价暴跌、恐慌性抛售
——他以为那是朝廷的大势所趋,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
现在他才明白。
他被自己的恐惧打败了。
而制造这场恐惧的人,是一个穿布衣的八品县丞。
“你……”陈应芳指着孙承宗,手指在抖。“你从到商丘的第一天,就在算计我们?”
孙承宗没有否认。
他把文书合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府台,承宗确实设计了诸位的粮。”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歉意。
“但这些粮,本就是归德百姓的粮。从常平仓出去的每一石粮,都是从百姓嘴里抢走的。”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左侧的条案前。
条案上摆着六本册子——是他这一个月来逐县核实的粮税记录。
“商丘县城门口,每日有饥民倒毙,无人收殓。宁陵县今年春天饿死了一百七十三人,最小的三岁。夏邑县有一户人家,四口人,把最后一把麦种交了租子,然后全家喝了卤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正堂里的空气变了。
虞城知县马世奇低下了头,不敢迎他的目光。
“诸位能当上地方父母官,必然都是读圣贤书出身。”
孙承宗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诸位春秋试的时候应该都背过。”
没有人接话。
钱有余忽然抬起头,满脸涨红,给自己壮了胆。
“你不过是个被贬的罪臣!当殿杀人的凶手!朝廷是惩罚你!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
门口一个声音插进来。
“孙公虽然被贬至商丘,但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地位,从未被贬。”
所有人转头。
锦衣卫百户李铨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字面上。
在于说这话的人是谁。
说的是太子的意思。
钱有余的嘴张着,没合上。
李铨又说了一句。
“诸位,骆指挥使有令——归德赈灾事宜,一切听从孙公调度。有异议者,千户所恭候。”
不只是北镇抚司有诏狱,地方千户所也有。
那个进去就不一定能出来的地方。
正堂里彻底没声了。
孙承宗重新坐下来,翻开第三份文书。
“赈灾章程。”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第一条,各县粮长即日起配合开仓,按册发放。商丘、宁陵、虞城三县,每户每日定量二升,老弱优先。”
“第二条,朝廷派钦差主持涡河疏浚工程。各县征调民夫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顿饭,另给工钱八文。所需银两由朝廷拨付,不经府衙过手。”
——不经府衙。
银子直接从朝廷到工地,中间不过任何人的手。陈应芳想伸手也伸不进去。
“第三条,各县常平仓差额,本官已造册呈报监国太子。俟钦差毕自严大人抵归德后,逐仓点验。”
陈应芳的脸彻底灰了。
“第四条——”
孙承宗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停了一息,落在刘三元身上。
刘三元把头埋得更低了。
“福王府在归德各县侵吞常平仓粮食一事,本官已取得当事人具结及福王府签收原件,另行呈报。”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正堂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福王府。
这三个字对在场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座山。
他们之所以敢掏常平仓,就是因为有福王府在上面顶着。
王府来拉粮,知府给条子,县里配合,粮长执行——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现在这条链被孙承宗从最底下的一环撬开了。
陈应芳瘫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穿布衣的八品县丞。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顿猪头肉配黄酒。
那时候他觉得孙承宗是条丧家犬。
现在他才明白——
丧家犬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