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万历是被气醒的。
陈矩把那份内阁转出的政令摆在龙榻边小几上时,万历正闭着眼养神。
陈矩没有念,只是把折子搁下,退了两步。
万历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
——涡河疏浚。
“好。”
语气里带着笑。
万历把折子扔在被面上。
“朕还以为这小子真学乖了。”
他抬头看陈矩。
“结果呢?”
陈矩垂着眼,没接话。
“他都敢动矿税了。”
——矿税是什么?那是他的命根子。
内帑的银子,养贵妃,养他万历爷想养的一切。
现在他儿子,一纸政令,一切让步。
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从他嘴里抢肉。
“陈矩。”
“奴婢在。”
“永城、夏邑那几处矿监,今年报了多少银子上来?”
陈矩低头想了想。“回万岁爷,永城铁矿去年报银一千二百两,夏邑煤窑报银八百两。今年……尚未报。”
万历冷笑了一声。
“一千二百两。八百两。两千两银子,他都要动。”
——两千两。对万历来说不算什么。内帑一年进账几十万两,两千两连个零头都不是。
但万历在意的不是银子。
在意的是规矩。
矿税是朕的。
你不能动。
朕给你的,你才能要。
“传矿税太监刘成的回文。”
陈矩从袖中取出一份薄纸,双手呈上。
刘成是万历派在河南的矿税太监,管着归德、河南两府的矿产开采。
万历展开看了。
刘成的回文写得很直白。
“永城铁矿,万历三十六年已采尽封坑。夏邑煤窑,万历三十九年塌方后未复采。二处矿监现无矿可采,每年所报银两,系向当地府衙及商户按丁摊派所得。”
——按丁摊派。
翻译成人话:
【矿早就没了。但矿税太监还在。每年报上来的那两千两银子,是从老百姓头上刮下来的人头税。】
万历把回文放下来。
龙榻上安静了很久。
陈矩站在下首,一动不动。
“朕知道了。”
万历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
“矿没了就没了。”万历靠回枕上,闭了一下眼。
“再苦一苦百姓吧。”
自言自语。
但陈矩听得清清楚楚。
——再苦一苦百姓。
矿没了,银子还得收。
百姓的死活,不在朕的考量范围内。
陈矩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
伺候过两代帝王。
但“再苦一苦百姓”这六个字从万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这座紫禁城里最冷的地方,不是腊月的御河,是龙榻上这个人的心。
万历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
因为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
“陈矩。”
“奴婢在。”
万历睁开眼。
“替朕拟一道口谕。”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
“就说……朕近日感念龙体渐愈,皆赖太祖在天之灵庇佑。朕欲择日临朝,以慰群臣之望。”
陈矩的笔尖顿了一下。
直接收权,太子还能体面退场
——“陛下龙体康复,儿臣交还大政”,干干净净。
可是开朝会的话。
那就是万历生气了,他要惩罚自己的儿子。
当庭让朱常洛被驳斥。
“另外。”
万历的声音更低了。
“太子监国这些日子,凡有逾矩之处——折子也好,政令也好,人事调动也好——你整理一份清单。”
陈矩的笔停在半空。
“万岁爷……要多详细?”
万历看了他一眼。
“越详细越好。”
陈矩低下头。“奴婢遵旨。”
万历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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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福王朱常洵是在吃第三碗莲子羹的时候,听到邱乘云禀报的。
“殿下,卢公公已经启程回京了。”
朱常洵嘴里含着莲子,含糊问了一句:
“走了?好事啊。”
邱乘云没有接话。他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朱常洵放下碗。
他虽然胖,虽然爱吃爱玩,但并不蠢。
“怎么了?”
邱乘云跪下来。
“殿下,卢公公临走前,去了洛阳府衙。调了王府近三个月的米粮采办记录。”
朱常洵的手停在半空。莲子羹的甜味忽然变了。
“调……采办记录?”
“是。”
邱乘云的额头贴着地面。
“臣打听过了。卢公公不是自己要看的。是万岁爷的意思。”
朱常洵慢慢把碗搁在桌上。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两个多月,他给父皇递的请安折子,一封回信都没有。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个月递一封,父皇虽然不回长信,但总会让陈矩带句话。
两个多月了。
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卢受来了。
带着两匹云锦和一封手书。手书里写着“勤俭自持,以副朕望”。
朱常洵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
父皇在怀疑他。
“邱乘云。”
朱常洵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父皇……是不是觉得孤要反?”
邱乘云没有抬头。
“臣不敢妄断。但……殿下,卢公公是秉笔太监。派秉笔太监来探视藩王,也不一定。”
朱常洵站起来。
他在花厅里走了两步。
步子很急,肚子上的肉跟着晃。
“孤没有反!”
他的声音带着委屈。
“孤连洛阳城门都没出过!孤每天就是吃饭、听戏、斗蛐蛐——孤反什么?”
邱乘云跪在地上没动。
——福王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没有反意。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万历信不信。
“殿下。”邱乘云抬起头,措辞极其小心。“臣以为……殿下当即刻上一封请安折子。”
“写什么?”
“写殿下的日常起居。写殿下在洛阳过得好。写殿下想念父皇。”
邱乘云顿了一拍。
“写得越寻常越好。越天真越好。”
——越天真越好。
这是关键。
万历是个多疑的人。
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心虚。
你不解释,他觉得你在藏。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觉得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怀疑你。
一个不知道自己被怀疑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最可信。
朱常洵想了想,坐回去。
“磨墨。孤亲自写。”
【儿臣常洵叩请父皇圣安。
儿臣离京日久,日夜思念父皇慈颜,每饭不能下咽。
洛阳偏远,民风刁悍,近日城中竟有刁民聚众滋事,冲撞王府,幸赖护卫得力,未伤及儿臣。
儿臣惶恐,不知何以招致此祸,想是河南连年荒旱,百姓困苦,迁怒于儿臣。
至于开封商号走水一事,儿臣实不知情,府中属臣经营商号,儿臣从未过问,一应账目皆由长史司料理。
客栈命案更与儿臣毫无干系,儿臣闻之亦甚惊骇。
儿臣在洛阳,唯读书养花、侍奉祖宗牌位而已,别无他念。
唯王府护卫年久未补,器械陈旧,恳请父皇念儿臣孤处远藩,酌拨银两以充护卫之用,使儿臣得安枕席。
儿臣不孝,久未问安,伏乞父皇恕罪。】
朱常洵毕竟是受过皇室教育的王爷,一篇请安折子洋洋洒洒信手拈来。
邱乘云看完这封折子,嘴角抽了一下。
——每饭不能下咽。三百斤的身子,每饭不能下咽。
——唯读书养花。斗蛐蛐听戏三天不出门换一次衣裳。
——恳请酌拨银两充护卫。私兵已经过千,还要朝廷拨钱养兵。
但邱乘云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封折子最妙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
皇帝总不至于怀疑天真的亲儿子吧。
这俩人此刻都没注意到措辞里的增添护卫一事。
只觉得卢受来了之后洛阳就没好日子,终于把这瘟神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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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
朱常洛收到陈矩转来的口谕时,正在配朱由校玩。
“朕欲择日临朝”映入眼帘,他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来了。”
王安站在旁边。
“殿下……”
朱常洛把木刀递给朱由校,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校儿,去找弟弟玩。”
朱由校抱着木刀跑了。
偏殿里只剩朱常洛和王安。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河南移到京城,最后落在乾清宫的方向。
王安的声音发紧:
“殿下,万岁爷这是要——”
“秋后算账。”
朱常洛替他说完了。
“父皇太自信了,他要在朝会上玩一出父为子纲的把戏。“
朱常洛整理了一下衣摆。
”那孤只能配合父皇把这出戏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