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
孙承宗站在城门口，看着进城的人流。
一个月前，商丘城门口每天倒毙的饥民要拿草席盖。
现在不用了。
城门两侧搭着粥棚，粥棚后面是以工代赈的登记点
——涡河疏浚的民夫招募告示贴在墙上，每日管两顿饭，另给工钱八文。
八文钱不多。
但对一个已经三天没吃东西的人来说，一日两顿饱饭，加上八文钱就是活命。
归德的饥民像水一样往商丘涌。
商丘有活儿干。
有活儿干就有饭吃。
有饭吃就不用死。
周吏目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孙承宗身后。
“大人，今日又来了三百多号人。城里能住的地方快满了。”
孙承宗没接话。他在数城门口的锦衣卫暗桩。
——少了两个。
李铨那个百户上次来回话是五天前。
五天前之后，京城方向的飞鸽就断了。
孙承宗不动声色地走回签押房。
关上门，拉开抽屉，把这半个月收到的京城密报按日期排了一遍。
最后一封，内容是毕自严出京的行程安排。
之后——空白。
十天了。
孙承宗坐在花梨桌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十天没有消息，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京城出了大事，锦衣卫的传信渠道被掐断了。
第二种，太子出了事。
第三种，锦衣卫出了事。
他想起太子在诏狱里给他倒酒时的表情。那个人算无遗策，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但再滴水不漏的人，头顶上还压着一个万历。
“李百户呢？”
周吏目愣了一下。
“昨日说去归德办差，至今未回。”
孙承宗的手指停住了。
——锦衣卫的人也联系不上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商丘城外的涡河工地上，民夫们挥着锄头疏浚河床，尘土飞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计划的另一头，京城，像被人剪断了线的风筝。
“天佑殿下。”
孙承宗对着窗外说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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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万历没躺着。
病了近一个月，瘦了一圈。
龙榻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摞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陈矩花了三天整理出来的“太子监国逾矩清单”。
万历在看另一样东西。
一本薄册子，内页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行动记录——骆思恭每月呈报司礼监的例行公文。
万历以前从不看这东西。
锦衣卫的日常，交给司礼监盯着就行了。
但这次他看了。
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陈矩。”
“奴婢在。”
万历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息。
“太子出京那段日子，锦衣卫出了力吧”
陈矩的脊背僵了一瞬。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
太子出京期间，暗桩配合的，经手人包括李铨在内的七个百户。
这些事情，太子回来一句全赖父皇圣明便掩盖过去了。
毕竟你依圣旨出行，调几个锦衣卫再正常不过。
在太子监国期间，更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太子是储君，监国理政，调动锦衣卫查案办差，名正言顺。
但万历问的不是“监国期间”。万历问的是“出京那段日子”。
——出京那段日子，太子还没有监国之权。他是被禁足的。
一个被禁足的太子，调动锦衣卫
搁在任何一个明朝皇帝身上，都是谋反的前奏。
“回陛下。”
陈矩的声音极平。
“走的是北镇抚司的旧线。骆指挥使……知情。”
万历“嗯”了一声。
“骆思恭知情。”
他重复了一遍。
“朕的锦衣卫，什么时候变成东宫的了？”
陈矩没有回答。
“还有谁？”
陈矩跪下来。
“万岁爷恕罪。奴婢职责所在，不敢隐瞒。”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纸，双手呈上。纸上列着七个名字。
万历接过来，一个一个看。
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福。”
陈矩的额头贴在地砖上。
——陈福。
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
太子出京期间，在慈庆宫充当替身，穿太子的衣服，戴太子的冠，替太子应付日常问安。
骗了所有人。
包括万历。
“朕病了二十天。”
万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二十天里，朕以为太子在慈庆宫读书。结果他人在辽东。”
他把纸放下来。
“朕的儿子，连替身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乾清宫里的空气冷了三分。
“传陈福。”
“传田尔耕。”
“传许显纯。”
万历顿了一拍。
“传李永贞。”
陈矩磕了个头，起身退出。
——李永贞。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陈矩并不意外。
李永贞原是司礼监的低阶太监，奉天殿矫诏案中被太子下令交三法司论处。
但三法司的牢里关了不到十天，人就被提了出来。
提他的人是许显纯。
骆思恭的副手。
但许显纯跟骆思恭不是一条心。
骆思恭听太子的，许显纯不听。
许显纯听万历的。
——万历在锦衣卫里不是没有自己的人。
许显纯把李永贞从牢里捞出来，不是因为心善。
李永贞在诏狱里痛骂太子欺君。
万历很喜欢。
他觉得李永贞是不可多得的明事理的太监。
这是忠良。
（忠良？？？？？）
李永贞在司礼监蹲了十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记人。
记人的长相、记人的语气、记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种人，万历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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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乾清宫正殿。
陈福跪、田尔耕、许显纯跪在右侧。
李永贞跪在最后面。
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声响。
“罪奴李永贞，叩见万岁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怕。
三法司的牢里关了十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太子下的令，谁敢打折扣？
所以他干脆自暴自弃痛骂太子不当人子。
结果许显纯把他提了出来，关在北镇抚司的密室里，好吃好喝供了半个月。
“这一趟能不能活，就看你李永贞的记性好不好了。”
许显纯当时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李永贞记性当然好。
他把奉天殿那天的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了三遍。
写了整整十二页纸。
现在这十二页纸就在万历手里。
万历没看他。
目光落在陈福身上。
“陈福。”
陈福的身子在抖。
“欺君之罪，该当何如？”
陈福没应声，只是一味低着头跪服着。
万历没再问他。
转向李永贞。
“李永贞。你跟朕说说，太子出京之前，都做了哪些安排？”
李永贞猛地抬头，鼻涕糊了半张脸。
“万岁爷！罪奴虽万死，也要把实话说与万岁爷听！”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太子殿下出京之前，私调锦衣卫暗桩十七人随行！骆思恭亲自安排的马匹和路引！沿途驿站全部打过招呼——罪奴在司礼监当差时，亲眼见过骆思恭的手令抄件！”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更大了。
“太子殿下欺君罔上！瞒着万岁爷离京，又用替身蒙蔽圣听！这不是人臣所为！这是……这是……”
他不敢说那两个字。
但万历替他说了。
“欺君？还是谋反？”
李永贞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万历没有追问。
他靠回龙榻，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个人，最后落在许显纯身上。
“骆思恭这些年，替太子办了多少事？”
许显纯低着头，措辞极其克制。
“回万岁爷。据臣所查，骆指挥使自三月起，便与东宫慈庆宫保持密切联络。太子监国期间，锦衣卫在洛阳、归德、开封三地的暗桩行动，均由骆指挥使直接调度，未经司礼监报备。”
——未经司礼监报备。
万历闭了一下眼。
“看来东西厂这些年太温和了。”
他睁开眼，看着许显纯。
“锦衣卫不太听话，得有人看着。”
他顿了一拍。
“李永贞。”
李永贞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在司礼监待了十几年，宫里的门道你熟。”
万历的语气忽然随意了几分，像在安排一件家务事。
“朕让你去东厂帮衬帮衬。先挂个掌刑千户的衔，替朕盯着锦衣卫那边的动静。”
李永贞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罪奴……罪奴叩谢天恩！”
他在地上磕了七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印。
——从三法司的死囚，到东厂掌刑千户。
一步登天。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把太子的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暗桩、每一步棋，原原本本地卖给万历。
李永贞愿意。
他在太子手下只尝到了一个滋味——死。
在万历手下，他尝到了另一个滋味——活。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太监更是。
万历最后看向陈福。
“陈福。”
陈福依旧麻木地磕着头。
“假冒储君，欺瞒君父。”
万历的声音很轻。
“下诏狱。先不杀，朕要看看好大儿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