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
北镇抚司。
骆思恭在值房里看完最后一份洛阳密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他认识。
田尔耕,许显纯。
他的副手们,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骆思恭的手指在密报上按了一按。
“什么事?”
田尔耕行了个礼。
姿态周全,挑不出毛病。
“指挥使大人,卑职奉旨——请大人移步。”
骆思恭的手停了。
——奉旨。
不是【请示】和【禀报】。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田尔耕的眼睛。
骆思恭忽然明白了。
田尔耕和许显纯反了,自己帮太子做事。
但他们投注了另一边。
什么时候投的?
或许从太子出京赴辽东那天起。
或许更早。
骆思恭把锦衣卫的暗桩全力配合孙承宗、把洛阳密报一份不落地送进慈庆宫。
——这些动作,在田尔耕眼里全是把柄。
锦衣卫指挥使不听皇帝的话,听太子的。
这在大明朝叫什么?
叫附逆。
万历只需要这两个字,就能把骆思恭从指挥使的位子上摘下来,扔进他自己管了十年的诏狱里。
“田佥事。”
骆思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被带走了。
“旨意可有文书?”
田尔耕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纸,双手呈上。
骆思恭展开看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近年假公济私,擅用暗桩刺探藩王府邸,越权干预地方政务,着即免职,收押诏狱候审。”
措辞精简。
三条罪名,条条要命,但到也不算严重。
不重是因为万历不想把事情闹大。
——闹大了就得把太子扯进来,那就不是秋后算账,是撕破脸。
万历不想撕破脸。
他要的是让太子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被拔掉,然后老老实实给他跪下称臣。
骆思恭把旨意折好,搁在桌上。
“容我取两样东西。”
田尔耕点头。
——这点体面还是给的。
骆思恭当了十年指挥使,北镇抚司上下一半人是他带出来的。
当面太难看,日后不好交差。
骆思恭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份是洛阳暗桩的名册。
他把名册投进了火盆。
纸角卷起来,烧了大约十息。田尔耕站在门口看着,没拦。
——名册烧了,洛阳的暗桩就断了线。
田尔耕心知肚明,但他不拦。
因为他需要的是骆思恭这个人,不是那份名册。
名册只是太子的工具,人进了诏狱才是万历要的结果。
第二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很短,折了两折,塞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
骆思恭把信递给桌边的一个小校。
“送慈庆宫。”
田尔耕的眼神冷了。
——还在送信给太子?
但他没拦。
旨意上写的是“即免职,收押”。
没写“禁止通信”。
骆思恭利用的就是这道口子。
一封信而已。
等信送到的时候,骆思恭已经在诏狱里了。
让他送。
骆思恭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值房。
经过田尔耕身边时,他停了一息。
“子实。”
他叫了田尔耕的字。
田尔耕微微侧身。
骆思恭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锦衣卫该怎么走,你自己要掂量清楚。”
田尔耕没接话。
骆思恭走了。
身后的值房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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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角门。
李进忠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送信的小校他认识。
是北镇抚司骆思恭身边的人。
但小校的脸色不对,灰白灰白的。
“骆大人说,务必亲手交给殿下。”
小校说完转身就跑。
李进忠把信攥在手里,穿过甬道,一路小跑到偏殿门口。
“殿下。”
朱常洛正在看毕自严送来的户部公文。
听见李进忠的声音,抬了一下眼。
“角门来的。北镇抚司。”
李进忠双手递上信。
“骆指挥使的人送的。那人脸色不太好。”
朱常洛接过信,拆开。
信纸不大。
字写得急,笔锋有些飘
——不像骆思恭平日的手笔。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
八个字。
“臣已就缚,殿下勿累。”
朱常洛的手指在“勿累”两个字上顿住了。
勿被牵累。
骆思恭在告诉他:
我不会连累殿下。
八个字,是骆思恭留给太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朱常洛把信纸折好,投进烛火里。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骆思恭被拿了。
朱常洛的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圈。
——徐光启。
涡河疏浚的政令,走的是内阁票拟、六科封驳、工部委任的全套明面流程。
但万历如果临朝,第一件事就是翻这道政令。
翻了,涡河不修,水渠不通,归德八县秋天没有灌溉,明年春天继续旱,继续死人。
孙承宗在商丘拼了一个月收回来的两万五千石粮,撑得过今年秋荒,撑不过明年春荒。
不修水渠,河南就是个无底洞。
今年填进去多少粮食,明年照样饿死人。
这道政令不能变。
其他的都可以丢。
自己被父皇当殿训斥,磕头认错,都可以。
但这道政令不能废。
“王安。”
“奴婢在。”
“去请左光斗。”
朱常洛顿了一息。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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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光斗到慈庆宫的时候,戌时。
天已经全黑了。
七月的夜风闷热,从角门到偏殿不过三百步,左光斗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在东林清流里分量不轻
——因为他跟杨涟一样,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但左光斗比杨涟多了一样东西:
他更懂实务。
杨涟直来直去。
左光斗精准、细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朱常洛选在这个时候叫他,不叫杨涟,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一个能把事情办成的人。
偏殿里灯火昏暗。朱常洛没让人添灯。
左光斗行礼。
“共之,坐。”
左光斗没坐。他看见了桌上的烛台旁有一小撮纸灰。
——烧过东西。
“殿下深夜传召,臣……”
“骆思恭下狱了。”
左光斗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田尔耕和许显纯投了父皇。锦衣卫指挥使换人了。”
左光斗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
——锦衣卫指挥使下狱。
这意味着太子在朝堂和地方最重要的情报网络,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洛阳的暗桩、归德的配合、京城的耳目——全断了。
“殿下……万岁爷这是要……”
“惩戒孤。”
左光斗有些紧张。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朱常洛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桌上的公文堆里抽出一份,递给左光斗。
左光斗接过来,就着烛光看——正是涡河疏浚的那道政令。
内阁票拟,六科用印,工部委任,格式完备。
“孤跟你说一件事。”
朱常洛的声音沉了下来。
“父皇临朝之后,可能会翻孤监国期间的每一道政令。该认的错,孤会认。该交的权,孤会交。但这一道——”
他的手指点在政令上“涡河疏浚”四个字上。
“这道令不能废。”
左光斗抬头。
他看见太子的眼睛。
笃定。
一个即将失去一切权柄的人,眼睛里不该有这种笃定。
除非他压根不在乎那些权柄。
“涡河不疏,渠不修,明年开春继续旱。继续旱就继续死人。”
他顿了一拍。
“百姓不能再受罪了,大明现在的民间太脆弱了,百姓活不下去,大明便活不下去。”
左光斗的喉结滚了一下。
“最大的敌人不在辽东,在于苛政。”
——他在都察院待了六年。六年里他弹劾百官,自认为是把硬骨头。
但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骨头不够硬。
太子此刻说的话,比他左光斗这辈子说过的所有硬话都重。
储君可以跪。
太子可以挨骂。
未来的天子可以交权。
但——河南的水渠必须修完。
“殿下要臣做什么?”
左光斗的声音哑了。
朱常洛看着他。
“父皇若是追回政令,以政令已经有司批阅施行,不可朝令夕改驳斥。”
左光斗明白了。
——太子让他守住程序。
一道已经署封通过的政令,皇帝要废,也得再走一遍六科。
六科不配合,皇帝就只能强行下中旨
——绕过内阁直接下令。
中旨在大明的法理地位极低。
文官集团可以拒不执行,而且不算抗旨。
太子要的是:六科顶住。
“共之。”朱常洛站起来。
“孤不知道父皇临朝之后会做到什么地步。如果孤被……”
他没说完。
但左光斗听懂了。
被废。
“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文孺和你,替孤看着朝堂。”
朱常洛走到窗前,背对左光斗。
“孤不需要你们替孤出头。你们守住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
“让归德百姓活过明年,日后以民生为主。”
“臣领命。”
朱常洛走过去,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朱常洛想了想。
“替孤跟文孺说一句话。”
“殿下请讲。”
朱常洛靠着窗框,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告诉他日后养养性子,别太急。”
左光斗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大明有明主,本是幸事。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