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万历回到寝殿,没坐龙椅。
他站在御案前面,手撑着案沿,背对陈矩,一言不发。
陈矩在三步之外候着,不敢出声。
殿内极安静。
万历忽然抄起案上的镇纸,一方和田白玉的螭龙纸压,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镇纸碎成三块。
“混账东西!”
陈矩腿一软,跪了下来。
万历转过身,脸上的青筋从鬓角一路延到脖子。
若是朱常洛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大概能判断出来父皇应该是有些心脑血管上的疾病。
可惜他不在,不然火上浇把油,万历爷说不定就过去了。
他的手在发抖,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怒气。
万历爷这几年身体不好,一动气就发抖,
“朝廷养着你们,养着六部九卿、都察院、六科,一年俸禄发出去多少万石!养出一群什么东西?”
万历一脚踢翻脚踏上的引枕。
“没有一个人出来替朕说一句话——满殿跪着的,跪的是朕吗?分明跪的是太子!”
陈矩把额头贴在地上,一个字不敢接。
万历的手指着殿门方向,像指着奉天殿里那些低着头的百官。
“都察院六科,平日里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一个个铁骨铮铮、以诤臣自居——朕的话说出去了,他们倒先替太子挡上了?”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嗓子发干,也没喝口茶。
“他们觉得太子比朕有用?混账!”
陈矩听到这句话,后背瞬间湿透。
这话太重了。
皇帝承认自己不如儿子
——哪怕是在暴怒之下脱口而出的,也说明这根刺已经扎到骨头里了。
万历爷的内心已经极度扭曲了。
十岁即位时,他有多渴望得到张居正的认可,后面就转化出了多少对张居正的恨。
孩子纯粹是从小太压抑了。
心里出了毛病。
他不能接受自己不被认可,
他是九五至尊,
他应该是被天下人憧憬爱戴的那个角色。
现在大臣们告诉他,你儿子比你有用多了。
他接受不了。
“陛下……”
陈矩膝行上前半步。
“太医说,圣体初愈,不宜……”
“不宜动怒?”
万历冷笑一声。
“朕躺了两个月,天下太平了。朕一临朝,满殿的人恨不得朕再躺回去。”
陈矩不敢接这话。万历只能想些轻松愉快的事,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老三算是他的慰藉,虽然这老三最近让他有些猜忌和不省心。
“福王最近请安了吗?”
万历忽然问了一句。
他问了三天了。
陈矩直起身:“回陛下,今日午后到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绢封皮的请安折,双手呈上。
万历接过来,坐回榻上。
朱常洵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从小就不爱念书。
但万历看着这手烂字,心里反而软了一分。
——“儿臣常洵叩首……日夜思念父皇圣体,每饭不能下咽……”
万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场面话,他分不清。
但他愿意信。
老大那些字字滴水不漏的折子,看着就累。
老三的折子虽然粗糙,至少不费心思去算计他这个当爹的。
——“……洛阳近日刁民滋事,开封商号走水,客栈命案频发,皆与儿臣无干……”
万历的眉头皱起来了。
没人说跟你有关。
你急着撇清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然因王府护卫历年折损,不足以守备府邸。伏请父皇念洛阳时局不靖,准拨内帑补充王府护卫二百名,以保平安……”
万历的手停了。
他把最后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准拨内帑补充王府护卫二百名。
万历缓缓把折子合上。
——卢受回来怎么说的?
“全府护卫恐逾千人,远超藩王定额。”
已经超了。
超了不知多少。
现在还要再加二百。
万历闭上眼。
他不愿意想武宗旧事,也不愿意把朱常洵想成宁王。
天家无亲情。
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这些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太医在帘后候了半天,硬着头皮上前半步。
“陛下,脉案上写明,大病初愈百日内忌大怒伤肝。今日朝会已耗气血,还请陛下宽心静养……”
“滚出去。”
太医退了。
万历把折子往案上一丢,靠着引枕,看着殿顶的藻井。
他想起朱常洵小时候的样子。
白白胖胖,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
那时候郑贵妃在旁边笑,说这孩子像陛下。
像他什么?
像他不读书?
像他不争气?
万历为了这个儿子,跟群臣斗了三十年。
国本之争,从万历十四年吵到万历二十九年,前后折进去多少首辅、多少御史、多少次廷杖。
群臣要立老大,他硬是拖了十五年。
到头来怎样?
万历忽然觉得可笑。
他费尽心思把路铺到了洛阳,给了庄田、给了盐引、给了银子,给了一个亲王所能拥有的一切。
然后他的好大儿
——用他给的银子养私兵,用他给的盐引洗黑钱,用他给的庄田逼死佃农,最后在请安折子里理直气壮地跟他要钱扩军。
万历的手按在那封折子上,指甲把黄绢掐出了一道印子。
“陈矩。”
“奴婢在。”
万历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越平静,陈矩越怕。
“传卢受。”
“是。”
万历顿了一息。
“再传郑贵妃。”
陈矩的额头贴在金砖上,没动。
“让他们现在过来!”
————————
诏狱。
第三间牢房里,陈福趴在稻草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田尔耕今天没来第三间。
没什么可审的了。
田尔耕在甬道里站了一会儿,决定去做一件别的事。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骆思恭的牢房门口,让狱卒把门打开。
然后拐回来,叫上两个番役,进了李进忠那间。
三间牢房门全开着。
甬道里的火把光照进去,能互相看见。
田尔耕站在甬道正中间,左右各一间,视线能同时扫到骆思恭和李进忠。
“三位,给你们通个消息。”
田尔耕的语气客气。
“今儿个奉天殿大朝会,陛下亲临。太子监国的差事收回去了。”
田尔耕踱了两步。
“陛下罚太子跪奉先殿七日。在列祖列宗面前跪省思过。”
骆思恭靠在墙上,眼皮没抬。
李进忠被绑在木架上,后背的鞭伤渗着血水,脸上还挂着半干的涕泪。
听到这话,他歪着头看了田尔耕一眼。
李进忠咧着嘴,一口血沫子糊在嘴角。
“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七天不在话下。”
李永贞站在旁边,一鞭子抽在他小腿上。
“啊——”
李进忠嚎了一嗓子,嚎完又笑。
“李公公您手下留情,您不是还指着我走路去受刑吗?”
李永贞的眉心跳了一下。
田尔耕懒得理李进忠的嘴皮子。
他转向骆思恭那间牢房。
“骆大人,您是明白人。太子跪了祠堂之后,若陛下要太子上一道罪己疏——大人觉得,再往后一步是什么?”
骆思恭从稻草上抬起眼,看了田尔耕一眼。
什么也没说。
田尔耕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罪己疏之后,就是废储的廷议。”
甬道安静了两息。
“陛下现在只差一个由头。”
田尔耕的视线从骆思恭移到李进忠,最后落在第三间牢房那个趴着不动的陈福身上。
“太子已经势微,还望骆大人审时度势。”
他停了一拍。
“太子护不住你们……”
骆思恭闭上眼。表情和进诏狱第一天一模一样。
李进忠歪着头,嘿嘿笑了一声。
田尔耕的脸色沉下来。
李永贞又是一鞭抽过去,这次抽在大腿上。
李进忠疼得浑身一抽。
田尔耕不再看他。
他走到第三间门口,低头看了看陈福。
陈福的呼吸很浅。
胸口微微起伏,像随时会停。
“这个怕是撑不过三天了。”
田尔耕回头对李永贞说。
“给太医传个话,死之前别让他死在牢里。死在诏狱里,文书不好写。”
李永贞点头。
田尔耕正要转身走,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狱卒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田……田佥事!”
田尔耕皱眉:“慌什么?”
狱卒把纸条递上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皇宫正门外……有人伏阙了。”
田尔耕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三百余名国子监生员、在京候选官员、归德府来京士子,自发跪于午门之外。领头者为国子监监生刘廷元。呈联名万言书,请陛下收回成命,善待储君。
午门外的人还在增加。
田尔耕把纸条攥在手心,转头看了一眼甬道里的三间牢房。
骆思恭靠在墙上,依旧闭着眼。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李进忠绑在木架上,后背血肉模糊,却仰起头,朝着甬道尽头——朝着午门的方向——咧开嘴。
”我早说了,太子吉人天相!你们这群蠢人,却是个没眼力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