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寝殿。
郑贵妃到的时候,卢受已经在殿内候了一刻钟。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封摊在案上的请安折子。朱常洵的字她认得,从小到大就没练好过。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
“臣妾给陛下请安。”
万历没让她起来。
“你看过没有?”
郑贵妃跪着,微微侧了一下头。
“陛下恕罪,臣妾未曾看过。”
万历把折子拿起来,径直念了最后一句。
“……伏请父皇准拨内帑补充王府护卫二百名,以保平安。”
郑贵妃的睫毛抖了一下。
万历把折子摔在案上。
“卢受。”
“奴婢在。”
“你照实说。”
卢受磕了个头,措辞极其克制。
“回陛下。奴婢在洛阳七日,蒙福王殿下厚待。殿下府邸恢弘,饮食起居皆甚精细。”
这是场面话。
“只是奴婢离府当日,适逢府门外饥民聚集讨粥。奴婢亲眼所见,侧门出兵驱散百姓,甲胄齐整,刀枪在手,进退有据,单侧门出动便不下三百人。”
他顿了一息。
“奴婢斗胆估算,全府护卫恐逾千人。祖制亲王仪卫不过三百,殿下现有之数……已逾定额数倍。”
——逾定额数倍。
万历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说话。
郑贵妃跪在那里,脑子飞速转着。
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
“陛下!”
她膝行上前半步,声音急切却极力压着分寸。
“洛阳地处中原,近年流民滋事、匪患频生。常洵年幼离京,身边无人襄佐,他……他不过是怕出事,多招了几个护院。都是庄户人家的子弟,哪里算得上什么……”
“庄户人家的子弟?”
万历冷冷打断。
“甲胄齐整、刀枪在手、进退有据?”
郑贵妃的话卡住了。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朕待他不薄。他做得好……”
郑贵妃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她听得出来,这些数字万历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卢受回京之后一定已经回禀过一次了。
今天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是问罪她。
“陛下……常洵他……他只是不懂事……陛下您知道的……”
“不懂事?”
万历的嘴角扯了一下。
“国朝亲王之中,食邑最厚、份例最丰者,无出其右。朕不求他替朕分忧,只求他安安分分守在洛阳。”
万历停了一拍。
“他出京就藩,是不是心中有怨?”
——这话扎到郑贵妃心窝子里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常洵自幼随臣妾长大,若有不是,皆是臣妾教导无方。臣妾甘愿领罪。但常洵他绝无……绝无不臣之心!”
她没敢说出谋反两个字。但万历听得明白。
——郑贵妃不蠢。
她知道万历真正忌惮的不是福王多养了几百个护卫,而是这件事跟“宁王旧事”撞了型。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叛乱。
事前数年,他也是这么干的——以“防匪”为名扩充护卫,实则私蓄甲兵。
群臣弹劾,皇帝不听;
等到听进去的时候,宁王已经反了。
万历不可能不想这件事。
“陛下。”
郑贵妃的声音哑了。
“常洵是您的亲骨肉。他若是有本事谋反,臣妾头一个不信。他连府里的账都管不明白,身边尽是些蒙事的管事和师爷,他被人哄着——”
“被人哄着?”
万历的语气忽然冷下来。
“被谁哄的?”
郑贵妃闭了嘴。
她知道再说下去,就得把邱乘云这些人供出来。
万历也没追问。
他不需要郑贵妃供人。
他要的是她的态度。
沉默了十几息。
“传旨。”
陈矩跪在侧旁。
“福王份例,即日起裁减七成。庄田租银、盐引银一应进项,暂由内府监收。俟福王悔过自省,上疏自陈,再行定夺。”
——七成。
万历留了“悔过自省”四个字
给了一条活路。
表现好了还能拿回来。
郑贵妃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求情。
万历用手撑着额头,揉了好一会儿。
这几桩事搅在一起,气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去吧。”
郑贵妃磕了三个头,退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万历没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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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
三百余名士子跪在青石板上,日头正毒。
方从哲站在午门内侧的门洞阴影里,脸色阴沉。
他已经派了人去劝。
说了半炷香的话,一个人都没劝走。
“元辅,刘廷元说了——不见太子出奉先殿,他们不起来。”
方从哲闭了一下眼。
他太清楚了
这些书生不知道,伏阙对万历皇帝来说,不是压力,万历皇帝太不怕这些压力了。
这事他干了三十年。
万历四十三年政治里最荒唐的一条经验法则:
【群臣越反对什么,万历越要干什么。】
当年国本之争,群臣伏阙请立太子。
万历的反应是什么?
拖。越闹越拖。
伏阙一次拖三年,伏阙两次拖五年。
把请愿的臣子记在小本本上,秋后一个一个收拾。
这帮学生跪在午门外以为是替太子撑腰
实际上是在给万历送弹药。
看见了吗?太子有多大能耐?连国子监的学生都替他卖命了。
方从哲派人再劝。
这次去的是亓诗教。
齐党的人在国子监有些人脉,方从哲想着或许能拉走几个。
亓诗教到了午门台阶上,话还没说完,领头的刘廷元就站起来了。
“亓大人!太子殿下为归德修渠、为辽东筹饷、为百姓请命——陛下罚跪宗祠七日,天下寒心!”
刘廷元的声音很大,青石板上跪着的人齐齐抬头。
“学生等并非要挟君上,只是请陛下体恤储君!储君受屈,国本不安,社稷何依?”
亓诗教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当着三百多个士子的面,他要是替万历说话
明天邸报一传,他亓诗教就是搬弄是非。
亓诗教退了回来。
方从哲听完回报,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往内阁值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午门外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的那片人影。
“嘁——”
方从哲嘴角苦涩地动了一下。
这些学生以为自己在救太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万历皇帝的逆鳞上。
万历这辈子最恨什么?被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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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陈矩回到寝殿复命的时候,万历正靠在引枕上揉额头。
“万岁爷,午门外……”
“朕知道了。”
万历的声音出奇平静。
陈矩抬头偷看了一眼。
——万历在笑。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陈矩赶紧扶上去。
万历推开他的手。
“朕的太子,现在连士林清议都替他摇旗呐喊——朕这个皇帝倒像是天下人的仇人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陈矩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忌惮。
“陈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陈矩愣了一息。
“去奉先殿。”
陈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奉先殿——太子正在那跪着。
“不必传仪仗。朕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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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
朱常洛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膝盖已经跪了一个半时辰。
殿内没有蒲团。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扎进来,把供案上的牌位照得一片刺眼。
朱常洛没回头。
万历走进奉先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
朱常洛没有转身,依旧面朝牌位跪着。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万历没应声。
他踱到供案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列祖列宗的牌位。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
一排排排过来,最后是他万历的生父穆宗隆庆帝。
万历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常洛。
“午门外三百余人伏阙,替你喊冤。太子可谓贤明,看来朕的眼光不错。”
朱常洛的额头贴着金砖。
“殿外之事,儿臣不知。”
万历笑了一声。
“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朱常洛不过三尺。
“天下人觉得朕的儿子才是大明的救星——朕这个当爹的倒成了昏君暴君。”
奉先殿里很安静。
供案上的香烟袅袅升起来,在万历和朱常洛之间弥散开。
万历盯着儿子的后脑勺,声音一字一顿。
“士林皆为太子发声。朕是不是该顺应天命,禅位于你?”
香烟散了。
奉先殿里死一般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