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永宁驿翻了三天卷宗。
这三天里，南京留都官场的空气比三伏天还闷。
应天巡抚曹时聘每天派人到永宁驿门口转三趟，问太子缺不缺什么。
回回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殿下在看卷宗，不见客。”
曹时聘嘴上说“殿下勤勉”，心里慌得厉害。
——太子查考绩，查下面的人，就是在查他曹时聘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多少烂账。
贡院街的茶馆里，候缺举人们议论的方向也变了。
头两天还说太子“做做样子”，第三天就有人开始紧张了
——太子调的卷宗越来越细，连通判、推官的考绩都要了。
第四天清晨，永宁驿的角门忽然开了。
侍从出来传话，太子终于应允，赴松江府学政使周道登的雅集。
消息传到贡院街的时候，松江知府衙门的师爷正在给周道登回帖。
周道登拿着帖子看了三遍，手都在抖。
“太子终于出来了！”
他这张帖子递出去五天了，原以为石沉大海。
——太子转性了。
不查了？
消息当天传遍南京六部。
曹时聘长出一口气，吩咐下人去备一份“不逾制”的贺礼送永宁驿。
松江雅集设在秦淮河畔的桃叶渡。
周道登请了南直隶三府学政、国子监南监祭酒、并几位致仕老翰林。
朱常洛到的时候，一桌人全站起来了。
——储君亲临，品级最高的周道登也只是正五品，在场没有人坐得住。
朱常洛的穿着很寻常，靛蓝常服，腰间一块旧玉佩，头上连冠都没戴正经的，只束了个网巾。
倒像个赶考的举人。
“诸公免礼，今日只论文章，不拘俗礼。”
朱常洛先开了口，语气松弛。
——这句话是定调。
“只论文章”四个字，等于告诉在座所有人：今天不谈政务。
周道登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酒过三巡，朱常洛主动提起本朝制艺文风。
“孤在京中阅卷，常觉北方士子文章质朴有余、文采不足。倒是江南文风，骈丽典雅，读来颇有六朝遗韵。”
这话一出，满桌人的眼睛都亮了。
——江南士林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不是做官，不是打仗，是文章。
你夸他政绩好，他未必高兴；
你夸他文章写得漂亮，他能跟你喝到天亮。
致仕老翰林沈懋学第一个接话：
“殿下谬赞。江南文风承自宋元，讲求辞章法度。今科秋闱若能延此风气，实乃士林之幸。”
沈懋学说的是客气话，但话外有话。
“今科秋闱”
——他在试探太子对这次乡试的态度。
朱常洛端起酒杯，笑了一下。
“沈公所言极是。孤此番奉旨督学，于考务一事尚需仰仗诸公指点。这南直隶乡试的章程，孤虽略知一二，终究不如诸位深谙其中门道。”
——太子在示弱。
而且示得极巧。
他没说“我不懂”，他说的是“仰仗诸公指点”。
既给足了面子，又把球踢回去——你们来说说，这乡试该怎么办。
周道登和沈懋学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底的意思一样：
太子不提田亩，只谈文章科举，这是好事。
周道登斟酌了措辞，开口道：
“殿下容禀。南直隶历科乡试，向以经义策论为重。各府县学、书院，每岁遴选生员赴试。若殿下有意延续旧例，臣等自当全力襄助。”
南直隶的府县学是官学，朝廷拨银养着的。
但真正出人才的，不是府县学。
是书院。
尤其是常州府的东林书院、松江府的几社、复社的前身——这些私办书院才是江南科举的摇篮。
周道登说“各府县学”，是在试水。
如果太子只认官学生员，那书院的人就进不了乡试名额，东林的根基就被绕开了。
朱常洛听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
“官学自然是正途。不过孤听闻，江南书院讲学之风甚盛。常州无锡一带，书院林立，培育英才无数。若一味拘泥官学名额，恐遗珠沧海，于国不利。”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两息。
——太子主动提书院了。
沈懋学率先反应过来。
他是老翰林，在江南士林里辈分极高，说话有分量。
“殿下圣明。书院者，百世文脉之所系。常州东林书院，顾宪成先生创立以来，诸位先生讲学论道，教化一方。门下子弟科甲蝉联，不乏栋梁之才。若蒙殿下垂青，准书院生员入秋闱，则江南士林必感殿下隆恩。”
沈懋学把话说到了明处——让东林书院的学生参加这次乡试。
顾宪成万历四十年已故，但东林书院还在。
书院的学生要参加乡试，本来就有资格，但名额分配历来是各方博弈的焦点。
学政手里捏着推荐权，书院能塞多少人进去，看的是关系。
现在太子亲自来了，东林的人想从太子嘴里拿到一个明确的承诺。
朱常洛端起茶碗——他已经不喝酒了，换了茶。
“沈公此言，孤深以为然。”
他放下茶碗，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东林书院之士子，孤素有耳闻。文章华彩，可为国之栋梁。”
顿了一拍。
朱常洛自从在父皇面前锻炼过演技之后，对于这种场合拿捏的是越发纯熟。
所有人都认为太子是东林之友。
圣贤明君当如是也！！！
众人心里感激涕零。
“此番秋闱，书院生员自当与官学一体量才录用。孤只看文章，不问出身。”
满桌人的表情都舒展开了。
沈懋学举杯：
“殿下英明，老朽敬殿下一杯。”
周道登也跟着举杯。
其余几位学政、祭酒纷纷附和，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太子答应了。
不但答应了，还给了一顶高帽子
——“国之栋梁”。
从桃叶渡传出的消息，没过两天就飞到了京城。
高攀龙沉默了很久。
“……太子果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在座七人皆可作证，太子原话是东林书院之士子，可为国之栋梁。”
高攀龙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他心里的算盘很清楚：
太子不提田亩，只谈科举录人。
如果太子真的从书院大量录取，那东林在南直隶官场的根基非但不会被削弱，反而会因为这一科秋闱而更加牢固。
——太子是在向东林示好，太子需要东林。
高攀龙是这么判断的。
看来田亩的事情，倒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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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永宁驿东厢偏房。
顾大章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都是三甲出身。
都是在南直隶各府县做过实事的中低层官员。都是考绩年年称职，十年没挪过窝的人。
松江府推官陆文声，常州府通判赵士桢，苏州府经历司经历沈应奎，一等就是数年。
还有两个——镇江府推官钱受之，应天府照磨韩世琦。
都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履历，一样的结局。
但有一个特点，都是极为了解本地时政的父母官。
太子这四天不出门，就是为了筛选出这批人。
顾大章关上门，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各位，今夜来此，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屋里没人说话。
顾大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上面是朱常洛亲手拟的名单——在座六人的名字，一个不差。
“殿下三天前调阅十四府州考绩卷宗，一个一个对过来的。”
顾大章指了指名单。
“翰林出身，十年内无一人修桥铺路，二十九人升至五品以上。三甲出身，一百一十二人，修桥修路无数，十年升迁者——两人。”
——这些数字，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顾大章继续说。
“殿下让我转告诸位两件事。第一，殿下此番南下，明面上是督学秋闱。田亩的事，殿下不会亲自查。”
韩世琦抬起头：
“不查？那殿下来江南做什么？”
顾大章看着他。
“殿下说，他查不出来。”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
——太子承认自己查不出来？
顾大章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殿下的原话是——孤在江南待两个月，身边三十个人，卢受还盯着。孤能查出什么？学田挂靠、田亩虚报、书院私产，这些东西藏在县志里、藏在族谱里、藏在里长的烂账里。孤一个外来人，连哪条路通哪个村都不认识。”
赵士桢咽了口唾沫。
——太子说得对。
江南的水有多深，在座每一个人都清楚。
一个松江府华亭县，光学田挂靠的名目就有十七种。
你不在当地蹲上三五年，根本摸不清门道。
“所以，”
顾大章顿了一拍，
“殿下需要我们。”
“第二件事。殿下只要数字。哪个书院挂了多少田，哪家士绅名下有多少免税额度，哪个县的实征田赋跟账面差了多少——这些数字，殿下要我们挖出来。”
钱受之的脸色变了。
“顾兄……此事非同小可。我们查这些东西，一旦走漏风声，那些书院背后的人……”
他没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得罪东林，在江南官场就是死路一条。
陆文声也开了口，语气沉重。
“太子殿下的恩遇，我等铭感五内。但恕陆某直言——殿下是储君，查完了拍拍屁股回京，日后自有人护着。我们呢？我们的考绩、升迁、调任，全捏在学政和巡抚手里。今日替殿下办了这差事，明日东林追究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说的是实情。
顾大章没急着反驳。
他等屋里安静了五息，才开口。
“殿下说了第三句话。”
所有人看着他。
“殿下说——数字给孤就行。谁查的，孤不会说。怎么查出来的，孤不会写在折子里。折子上只有孤的名字，没有你们的名字。”
屋里又沉了。
“殿下还说了一句。”
顾大章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年，委屈各位。”
赵士桢的眼眶红了。
他在武进修了四十七里渠。
年终考绩，吏部的批语是“勤慎可嘉”，然后把升迁名额给了一个翰林出身、到任半年就走的知县。
从没有人说过“委屈”两个字。
沈应奎站起来。
“顾兄，不用翻册子，苏州府六县的数字我背都背得出来。”
陆文声沉默了片刻，也点了头。
“顾兄，太子殿下当真说不让我们顶在前面？”
顾大章把那张名单翻过来，背面是朱常洛亲笔写的一行字。
六个人凑过去看。
字迹不算好看，但笔力很重，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韩世琦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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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章送走最后一个人，关上门，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太子在偏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流浊流，何为清，何为浊呢？”
“无愧于心当为清，我辈从来就不是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