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驿偏房。
顾大章走后，朱常洛独坐了约半炷香。
桌上那份翰林与三甲的对照表已收进袖中，茶碗见了底。
门外先响了一声咳嗽。
这一声拖了个尾音，带着几分故意
——是在知会主人，我来了，容不容我进。
宫里太监的规矩。
“卢公公请进。”
卢受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素面圆领袍，手里没拿纸笔，脸上也没挂值差时那副恭谨模样。
——半夜来，不带纸笔，不穿公服。
这是私聊的架势。
卢受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卷宗封皮，又看了看墙角那盏快见底的油灯。
“殿下这几日辛苦。”
朱常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卢受没客气，坐下了。
但屁股只沾了椅面三分
——这是内廷太监在主子面前的习惯，坐三分留七分，随时能站起来。
朱常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点破。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
卢受先开口。
措辞极讲究。
“殿下恕奴婢僭越。奴婢奉万岁爷口谕随行，本分是襄助殿下督学。只是……殿下这几日闭门翻卷宗，又赴桃叶渡雅集，奴婢看在眼里，有些事情拿不准，怕回头万岁爷问起来，奴婢不知如何措辞。”
——翻译过来：
太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得知道，好决定怎么跟你爹汇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逼问的冒犯，也没有站队的痕迹。
他把自己的立场摆得很清楚
——我是万历的人，我的差事是盯着你。但我愿意先听你说。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看着卢受。
卢受五十出头，面白无须。
内书堂出身，读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馆阁体。
在司礼监熬了三十年，从随堂太监一步步爬到秉笔。
这种人，你跟他打太极，他比你转得还圆。
朱常洛决定不绕弯子。
“卢公公，孤以为……”
卢受的眉毛动了一下。
“孤此番南下，明面上是督学秋闱。但卢公公比孤更清楚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是什么德性。”
卢受没接话。
朱常洛继续说，语气很平。
“这帮人嘴上圣贤文章，实则是国之蛀虫。”
他顿了一拍。
“但孤不是来哄着他们的。”
卢受的坐姿微微变了——屁股往椅面里挪了一寸。
这是不自觉的反应。
太子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殿下的意思是……”
“关于南直隶秋闱，孤打算做两套试卷。”
卢受愣了。
朱常洛伸出两根手指。
“明卷，走寻常章程。经义策论，骈体制艺，出题循旧例，阅卷按规矩。这一套卷子，孤会放出风声，是给外头看的。”
他收回一根手指。
“暗卷，考实务策论。水利、漕运、赋税、边务、地方治理，阅卷不看辞藻。”
卢受的呼吸停了半拍。
——两套卷子。
到时候若是这些东林的士子开考一看试卷跟自己想的完全不同……
有意思。
卢受在内书堂读了十年书，读的杂，也不成体系，倒是认同事功之理。
科举制艺考的那些八股文章，跟治国理政有什么关系？
——没有半文钱关系。
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的翰林，到了地方上连河渠怎么修都不知道。
倒是那些三甲出身、被发配到犄角旮旯的县丞推官，修桥铺路样样在行。
太子要的，是后面这种人。
但这件事有一个要害——保密。
暗卷的出题、印制、分发、回收、阅卷，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走漏风声。
朱常洛看着卢受，把话说到了明处。
“出题、监督、保密，孤一个人办不了。”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孤需要卢公公帮忙。”
——这句话的分量，卢受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的是【需要】。
需要，是商量的口气。
是把对方当合作者，不是当工具。
卢受在内廷三十年，伺候过万历、伺候过郑贵妃、奉差去过洛阳。
从来没有一个主子用“需要”这个词跟他说话。
万历的措辞永远是“你去办”、“看看怎么回事”、“朕让你做你就做”。
家奴。
尽管世人都称他一句卢秉笔，但在所有人眼里，太监就是家奴。
朱常洛接着说了一句。
“卢公公是内书堂出身，学问不比外头那些翰林差。暗卷的题目，孤想和公公一起拟。”
卢受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起拟题。
不是太子出好了让他照搬执行。是商量着来，一起定。
这可是举人的考察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认为他卢受有这个学识，有这个资格，坐在桌子对面跟储君讨论国策。
三十年了。
卢受进宫的时候十一岁。
入内书堂读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若非阉人，日后科甲有望。
但他是太监。太监读再多书，也只是替主子磨墨拟旨的工具。
没有人在意他读了多少书、懂多少道理。
今夜，太子对他说：孤想和公公一起拟题。
卢受沉默了七八息。
然后他站起来，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读书人之间的拱手礼。
“奴婢定不辱命。”
朱常洛点了下头，没多寒暄。
“今夜先定个大纲。第一道策论，孤想考河工水利。”
卢受重新坐下，这回屁股坐实了。
“殿下，若考河工，不如从黄河夺淮入手。此事关乎南直隶半数府县农田灌溉，应试者若连夺淮改道的来龙去脉都说不清，便不必往下看了。”
朱常洛笑了。
——这老太监确实读过书。
而且，这么看来，这老太监想要治国理政的心思还不小，平日的折子过他的手，没少研究。
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把大纲议到了丑时。
卢受离开偏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了许多。
他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坐实椅面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只是万历的耳目了。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卢受刚坐过的椅子上。
父皇把这些人都当家奴使唤。
给口饭吃，打发差事，用完丢开。
可惜了。
这些在内书堂熬了十年的人，论读书不输进士，论办事远胜翰林。
被困在宫墙里磨了一辈子，浑身本事无处施展，只能在主子面前卑躬屈膝。
朱常洛想起陈矩、想起王安、想起魏忠贤、想起陈福。
这些人忠心不忠心另说，但能力是实打实的。
把敌人弄得少少的，把朋友弄得多多的。
这是穿越者朱常洛刻在骨头里的生存法则。
至于阉不阉党，有人敢当着他面说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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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
七月末的归德府热得冒烟。
涡河工地上民夫光着膀子挖渠，河泥甩得到处都是。
孙承宗今日没去工地。
他去了城北沈府。
沈鲤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
这位前内阁大学士住的地方跟乡下地主差不多。
孙承宗进院的时候，发现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像个塾师。
沈鲤坐在主位，见孙承宗进来，摆了摆手。
“稚绳来了。坐。”
孙承宗落座，目光扫了那人一眼。
对方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鲤倒了三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节寰，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商丘县丞。”
——节寰。
孙承宗的手指微微一顿。
节寰，袁可立的表字。
袁可立，河南睢州人，万历十七年进士，历任苏州府推官、监察御史。
因上疏直谏触怒万历，被削职为民。
大明朝廷闲置了一个曾在苏州府把豪强打得服服帖帖、又在都察院直言到被罢官的铁骨头，让他在睢州老家赋闲。
孙承宗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但从未见过本人。
尽管他们二人年龄相仿。
沈鲤没有替两人做冗长的介绍。
老人家喝了口茶，说了句看似闲话的话。
“归德的渠修得不错。利国利民，稚绳辛苦了。”
孙承宗欠身：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袁可立端着茶碗，忽然笑了一下。
“孙县丞谦虚了。这些手段若只是分内之事，那大明的县丞都该去兵部领差了。”
孙承宗的表情没变。但他心里动了一下。
——到底是归德府本地人，这人对商丘的事知道得太清楚了。
沈鲤在旁边不出声，只喝茶。
袁可立放下茶碗，语气不疾不徐。
“稚绳，京城的消息你近日可通了？”
“通了。”
孙承宗答得简短。
锦衣卫的联络两天前恢复，太子在南京的动向，他已大致知晓。
袁可立点了下头。
“稚绳做的这些事，件件都是实功。”
他顿了一拍。
“但不够，不够帮到太子。”
孙承宗没接话。
老翰林沈鲤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节寰的意思是，渠也好、粮也好，解的都是眼前之困。河南真正的病根，不在归德。”
袁可立接过话头。
“在洛阳。”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孙承宗当然知道在洛阳。
福王府侵吞官粮、豢养私兵、堵井杀民的证据，他已经拿到了一部分，也通过锦衣卫递进了京。
但他是商丘县丞。
一个八品芝麻官，查贪腐赈饥荒是本分，碰藩王。
——不是他的权限。
袁可立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
“太子殿下把你从京城贬到商丘，不是罚你。沈公已经点明过了。”
孙承宗看了沈鲤一眼。
沈鲤眯着眼喝茶，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袁可立继续说。
“稚绳还是太过守正。”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
“节寰兄可直言。”
袁可立的嘴角弯了一下。
“稚绳，归德现在归稚绳管辖有多少民夫？”
“五千出头。”
“五千青壮，日日挖渠搬石，吃太子的粮，领太子的工钱。”
袁可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若在工闲时操练队列、教些棍棒阵法，不过是地方团练防匪之举，朝廷历来准许。”
孙承宗的瞳孔微微收缩。
——民兵。
用修渠的民夫练兵。
名义上是团练护境，实际上是在归德养出一支可用之兵。
这支人马平日种田修渠，关键时刻……
“太子殿下远在南京，万岁爷病体日重。”
袁可立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福藩坐拥万顷良田、千名私兵，又兼母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若有朝一日……”
他没把话说完。
但孙承宗已经听懂了。
——若有朝一日福王铤而走险，谁来镇压？
京城有锦衣卫、有禁军、有朝堂百官。
但河南呢？洛阳到京师八百里，快马四五天。
福王若在河南起事，等京中反应过来，中原已成焦土。
商丘到洛阳，不到五百里。
若归德有一支三五千人的团练，扼住东面门户，至少能拖住福王两三日，为朝廷争取调兵时间。
孙承宗看着袁可立。
这人削职二十六年，困在睢州种地，消息却灵通得怕人。
对时局的判断更是刀刃一般准确。
“节寰兄慎言，天家和睦，福王何以复宁王之事……”
“有些事情，做不做由不得自己。你我如此，福藩亦然。”
孙承宗出了冷汗。
“逼福藩反？”
袁可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袁某没这个意思，这些话不过是乡野老叟的胡言乱语，稚绳听过便罢。”
他放下茶碗，神情坦然。
“但袁某练兵之事，倒非虚言。万历十七年至二十四年，袁某在苏州整饬海防，练过水师，剿过倭寇余孽。归德的青壮若交给袁某，三个月内可成行伍。”
沈鲤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稚绳，太子殿下当日贬你到商丘，让你亲眼看这天下的根子烂在何处。你看了，也动手补了。但有些事，光补不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
“兵者，诡道也。他日稚绳为何不可为阳明？”
孙承宗站在沈府门口，日头正毒。
他回望堂屋方向。袁可立还坐在里面喝茶，丝毫没有送客的意思。
——太子不方便做的事，你要做。
不管福藩想不想做。
在于结果，不在过程。
现在袁可立来了。
带着练兵的方案、镇压藩王的预案、以及一个孙承宗自己还没敢想透的问题——
太子视我如阳明？
孙承宗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推开沈府的门。
“节寰兄，具体是什么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