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书院。
八月的江南热得人喘不上气，书院东廊的槐荫底下倒还凉快些。
沈文满靠着廊柱翻一本旧得起毛边的《纪效新书》。
这书是他爹留下的。
沈文满的爹叫沈廷栋，宣府镇一个把总，万历三十八年鞑靼犯边，死在长城脚下。
朝廷给了八两抚恤银，实发到手四两三钱。
沈文满那年十二岁。
他娘靠替人浆洗衣裳把他供进了东林书院，六年下来，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过，拿了个秀才功名。
书院里的先生夸他“质朴可造”，但私底下的评语他也听过
——制艺平平，不堪大用。
制艺，就是八股文。
秋闱考的就是这个。
沈文满写不来花团锦簇的骈句，破题承题倒还规矩，中间一到铺排就卡壳。
先生说他的文章没有气韵。
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
可他打小看兵书长大，满脑子都是戚继光、胡宗宪怎么练兵、怎么排阵。
这些东西写进八股文里，考官看了只会皱眉。
前些日子听说太子殿下恢复了春闱，秋闱紧跟着也要开，他高兴了整整三天。
然后高兴不起来了。
消息从南京传过来，说太子殿下在桃叶渡设宴，跟江南学政、致仕老翰林谈了一整夜制艺文风。
还说太子循旧例，经义策论，骈体制艺。
——循旧例。
这三个字砸在沈文满心口上。
太子果然还是个迂腐的。
循旧例，就是比文采、比辞章、比谁的破题更精妙、谁的排比更华丽。
他沈文满跟书院里那帮师兄比这个，等于拿菜刀跟人比绣花。
“文满。”
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从廊角转过来，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
喻威仑，宜兴县农家子，跟沈文满同年进的书院。
两人是书院里仅有的两个交不起束修、靠先生免费收留的穷秀才，惺惺相惜，无话不谈。
喻威仑在沈文满旁边蹲下，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不吃？”
沈文满摇头。
喻威仑自己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你又在看那本兵书。考前半个月了，不看看制艺范文？”
沈文满把书合上。
“威仑，你觉得咱们这回有戏吗？”
喻威仑嚼了两下馒头，想了想。
“太子殿下不是说了嘛，书院生员与官学一体量才录用。咱们有资格考，这就比以前强。”
“有资格考跟考得上是两回事。”
沈文满低头看着自己打了补丁的鞋面。
书院里那些师兄，家里哪个不是松江、常州的殷实人家？
自幼延请名师，八股文练了十年。
他沈文满六岁之前在宣府军营里跟着他爹学认字，学的是军令状和粮草单子。
底子就不一样。
喻威仑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子不喜欢咱们这路文章，大不了就下次再考。总还有机会。”
沈文满苦笑了一下。
——下次。
他娘今年五十一了，眼睛已经花得穿不了针。浆洗衣裳的活计越来越少，入冬就没了收入。他若这科不中，明年春闱更没指望。
再等三年，他娘还等得起吗？
在等三年，他不如就去当个账房，至少还能养家糊口。
廊外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师兄从前院走过。
为首的是松江华亭人钱嗣宗，座师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家里在松江开着三家布行。
钱嗣宗手里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到廊下。
“……周学政昨日赴太子殿下第三场雅集，回来透了个底。太子殿下对《春秋》胡氏传颇有兴致，席间连问了三道关于夷夏之防的典故。依我看，今科经义，八成从《春秋》里出。”
旁边一人附和：
“钱兄消息灵通。我舅父在应天府学做训导，也说太子殿下近日频频提及程朱理学之正统，怕是策论也要从道统上着眼。”
钱嗣宗笑了笑，扇子敲了敲掌心。
“诸位放心，太子殿下是明白人。江南文脉在此，他不会出格的。”
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沈文满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喻威仑也看着，嘴角抿了抿，站起来把馒头渣拍干净。
“走吧，回去再看看胡氏传。”
沈文满抱着那本《纪效新书》，跟在喻威仑身后，走回了东廊尽头那间漏雨的号舍。
——
桃叶渡。
第四场雅集。
月色铺在秦淮河面上，画舫里丝竹声不断。
朱常洛坐在主位，手边一碗龙井已经续了三回。
今夜来的人比前几场多了一倍，除了学政和致仕翰林，还多了七八个被长辈带来“拜见太子”的年轻士子。
——引荐。
用江南官场的话说，叫“呈才”。
长辈带着后辈到太子面前露个脸、说几句话、展示一下文采，混个脸熟。
日后秋闱中了，旁人提起来便说“某某曾于桃叶渡得太子殿下青目”。
朱常洛对这套路数心知肚明。
他不但不拒绝，还很配合。
第一个被引荐的是沈懋学的孙子沈泓，二十三岁，常州府庠生。
沈懋学领着他上前行礼，老翰林的措辞极其讲究。
“犬孙不才，素慕殿下文教之风。近日习作了一篇策论，斗胆呈请殿下斧正。”
朱常洛接过来翻了两页。
文章写得确实漂亮，骈四俪六，辞采飞扬，通篇引经据典，论的是“教化为治国之本”。
“文笔老到，颇有乃祖之风。”
朱常洛笑着夸了一句，随后不经意地问，
“沈公子平日在常州读书，家中可还经营什么产业？”
沈泓微微一愣。
沈懋学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从容。
“殿下说笑了。寒门读书人家，哪有什么产业。不过祖上留了几亩薄田，勉强糊口罢了。”
朱常洛点头一笑，没再追问。
但卢受坐在侧座，已经在袖中的小册子上记下了一行字。
——沈氏，常州武进，名下田产待查。通济号松江分号有沈姓股本。
这是朱常洛跟卢受定下的规矩。
太子负责聊天，卢受负责记录。
每一个被引荐到面前的年轻人，朱常洛都会用三五句闲话套出几个关键信息：
籍贯、家世、书院师承、以及——家里跟哪些商号有往来。
年轻人不设防。
尤其是在太子殿下和颜悦色、频频夸赞的时候。
第二个上来的是松江府华亭人周之翰，周道登族中子侄。
朱常洛夸了他的制艺工稳，顺口问了一句“华亭文风鼎盛，书院办学开销不小，经费从何而来”。
周之翰答得坦然：
“多赖本地士绅捐助。尤以日升昌、通济、瑞和三家商号最是慷慨。”
卢受又记了一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晚上，朱常洛见了八个年轻人，喝了三碗茶，夸了八篇文章，套出了十一条信息。
席间他还不忘“押题”。
“孤近日重读朱子《四书章句集注》，颇感格物致知一节精微奥妙。诸公以为，今科经义若从此处着眼，可否？”
致仕翰林们立刻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引导，生怕太子殿下不往这个方向出题。
朱常洛始终微笑颔首。
——他们以为自己在引导太子。
实则太子每抛出一个方向，就像往池塘里撒一把鱼食，看哪些鱼最先凑上来、凑上来的鱼身上挂着谁家的牌子。
散席时，一个年轻士子在画舫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船舱，跟同伴低声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果然对《春秋》和朱子情有独钟。回去好好研读，此番必中。”
同伴笑着点头。
两人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画舫上人散尽。
朱常洛接过卢受递来的小册子，就着残灯翻了一遍。
三十七个名字。
十一家商号。
六个书院的经费来源。
四条从京城六部延伸到江南的利益链。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船舱壁上。
——清流们在京城替商号说话，商号在江南替清流办事。
书院是中间的纽带：
商号出银子养书院，书院出人才入仕途，入了仕途的人再替商号争取盐引、税课、学田挂靠的便利。
一套完美的闭环。
钱生人，人护钱，钱再生更多的人。
难怪另一条世界线里，自己的小儿子崇祯朝国库空到跑老鼠，让这帮人捐饷，一个个穷得叮当响。
等李自成进了北京城，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够大明发三年军饷。
“江南竖子不足与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