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八月初五，东厂番子奉旨查抄两淮盐商在京分号。
万历的逻辑很简单——太子在江南抄盐商，前后入库五十万两。
朕派人抄，怎么也不会比儿子差。
但差就差在证据上。
太子当初查抄盐商，每一笔都有锦衣卫三个月的跟踪底账，从盐引造假到银钱流向，证据链扣得死死的。
盐商想喊冤都找不到缝。
东厂不一样。
李永贞虽然已经废了，但东厂的办事路子没变——先抓人，再找罪名。
番子们冲进商号，翻箱倒柜，账本看不懂就全部搬走，掌柜的喊冤就先打二十板子。
三天之内，京城六家盐商分号被查封。
其中两家确实有问题，另外四家——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
户科给事中上折子，称东厂查抄无据、株连无辜，请陛下约束厂卫。
留中不发。
都察院御史上折子，称京师商贾人人自危，若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留中不发。
六部堂官私下议论，都知道万历缺钱缺急了眼。
但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万历在乾清宫翻着东厂送来的抄没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六家商号，总共抄出白银四万七千两。
四万七千两。
太子一次查抄就是二十三万两起步。
万历把清单拍在案上，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
太子做得干净，是因为太子花了三个月布局、养线、取证。
加上太子手底下的人雷厉风行，同时约束的紧，没有层层盘剥。
查抄不是目的，整治才是目的。
万历想一步到位，结果银子没捞着多少，骂名倒是先背上了。
但这话，陈矩不会说。
当然，万历自己也不会承认。
他只想要更多的钱。
天下财富，皆归朱翊钧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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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永宁驿。
子时过半。
朱常洛从桃叶渡回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黑透了。
只有偏房那扇窗还亮着一豆灯光。
他推门进去。
卢受伏在桌案上，面前铺了七八张纸，墨迹有干有湿——显然写了很久。
人没睡着，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
“殿下回来了。”
朱常洛没应声，先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是暗卷的第三道策论题。
题目拟的是：【南直隶十四府州，岁征田赋较万历初年缩减近四成，试论其因，并陈补救之策。】
朱常洛看了两遍。
这道题出得狠。
狠在哪？狠在四成这个数字。
这并非朱常洛告诉卢受的，是卢受自己从户部旧档里算出来的。
一个秉笔太监，半夜不睡觉，趴在桌上算田赋缺口。
朱常洛把纸放下，又拿起第二张。
第四道题：【设某府常平仓应存粮十万石，实存不足三万石，差额去向不明。若尔为该府通判，当如何查明亏空、追回粮储、安抚民心？三者并举，不得偏废。】
这道题更妙。
不是空谈大道理，是把考生扔进一个具体的困境里，逼他拿出解决方案。
——归德府的影子。
卢受显然从朱常洛处理归德粮荒的手法里提炼出了这道题。
朱常洛翻完所有纸张，坐下来。
“卢公公拟了几道？”
“七道。”
卢受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
朱常洛指了指第三道和第四道。
“这两道，不必改。直接用。”
卢受的喉结动了一下。
朱常洛又指了指第五道——论漕运改海运之利弊。
“卢公公，孤觉得这道可以再斟酌。漕运牵涉太广，考生未必有实务经验，容易写成空论。不如换个切口——把改海运某段运河淤塞，试比较疏浚与改道之成本，落到实处。”
卢受立刻坐回去，提笔就改。
朱常洛看着他伏案的背影，没再说话。
——卢受为什么半夜不睡觉拟题？
其实太子只说了“一起拟”，但没定期限。
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配坐在这张桌子对面。
三十年了。
满腹经纶，从来只用在替万历拟批红的格式上。
你让他能参与治国理政，他比任何人都兴奋。
因为身体上有缺陷，所以更想要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
这也是许多内宦陷入权力泥淖的原因。
这是他们能感受到男性权力的来源，也是唯一来源。
卢受改完第五道，搁笔。
“卢公公，暗卷定稿之后，誊录、封存，这些事孤交给你。”
卢受站起来，躬身。
“奴婢领命。”
卢受语气不紧不慢。
“不过殿下，咱家近些日子发现永宁驿周围多了些生面孔。”
朱常洛的表情微变。
“公公的意思是……有人想探试卷？”
”事关万千南直隶士子，此事不得不提防。“
朱常洛的嘴角弯了一下。
“堵不如疏。”
卢受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暗卷藏死。
明卷放出去。
让那些费尽心机安插眼线的人，偷走一份他们以为是真题的废纸。
然后回去日夜苦读、押题备考、志在必得。
等到开考那天翻开卷子——
卢受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殿下高明。”
朱常洛站起来，拍了拍卢受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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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永宁驿。
亥时二刻。
院子里的更漏刚敲过三下。
卢受伏在偏房桌案上，呼吸绵长均匀，像是熬了几夜终于撑不住，和衣睡了过去。
桌面上摊着七张纸。
纸面朝上，墨迹清晰。最上面一张的题头赫然写着——【南直隶乡试?经义第一场?拟题】。
窗户虚掩。
院中无风，槐叶纹丝不动。
一道黑影从东墙矮处翻入。
此人穿的是永宁驿洒扫杂役的短褐，脚上套着软底布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墙根蹲了约二十息，确认院中无人走动，才猫腰贴着廊柱往偏房摸过去。
他侧耳贴在窗棂上，听了五息。
里面只有卢受均匀的鼻息声。
来人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铜丝，轻轻拨开窗闩的铜扣。
动作极熟练，铜扣转动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窗扇向内推开半尺。
灯光洒出来，照亮了桌面上那七张纸。
来人的瞳孔骤缩。
——题目。经义、策论、表判，分门别类，工工整整。
他没有犹豫。
从袖中抽出一支炭笔和三张裁好的窄纸条，俯身凑近桌面，飞速抄录。
炭笔在纸上刮过的声音极轻极细。
卢受的呼吸没有变化。
来人抄了第一道经义题，又抄了第二道策论题的题干。
手指微颤，额角沁出细汗。
第三道。第四道。
他只抄题目，不抄注释。
速度极快，笔画潦草但辨认无碍。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七道题的题干全部誊完。
来人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衣襟，原路退出窗口，拨回铜扣，沿墙根消失在夜色里。
从头到尾，不超过半炷香。
偏房里，卢受的呼吸依旧绵长均匀。
灯芯跳了一下。
卢受的眼皮动了动。
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