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书院，西廊茶房。
钱嗣宗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不过两丈见方的茶房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周学政亲口说的，太子殿下对胡氏传兴致极浓。我舅父那边也印证了，策论从道统入手，八九不离十。”
他身边围了四五个人，都是松江、常州一带的殷实子弟。
有人追问细节，钱嗣宗摇着折扇，笑得从容。
“急什么？桃叶渡上太子殿下亲口夸了我那篇策论，说颇有乃祖遗风。诸位想想，太子殿下夸的是什么方向的文章？”
几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隔壁号舍的板墙薄得跟纸似的。
沈文满坐在床板上，手里攥着那本《纪效新书》，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
消息传得比秦淮河的水还快。
不到两天，整个书院都知道了：
桃叶渡上，太子殿下不但接见了各家子弟，还当面看了文章、点评了方向。
有门路的人已经开始按“春秋胡氏传”和“程朱道统”的方向押题备考。
没门路的人，只能干瞪眼。
——
书院北面的竹林精舍里，另一群人聚在一起。
为首的叫陈子龙，苏州府长洲人，院试第三名，自诩“不事权贵、只论学问”。
他身边坐着七八个同类
——这些人跟沈文满还不一样，他们家境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寒门，读书有些底子，平日最爱议论朝政，以“清议”自居。
自视甚高，已经把自己完全视作清流。
陈子龙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诸位都听说了？钱嗣宗那帮人在茶房里吹嘘，说太子殿下在桃叶渡上亲自点拨了出题方向。”
旁边一人冷笑：
“何止点拨。我听说周之翰，当面把文章递到太子手里了。太子还夸了。这跟提前看卷子有什么区别？”
陈子龙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科举乃国之公器。太子殿下此番南下，名为督学，实则——”
他顿了一拍，压低声音。
“实则是在收买江南士心。”
——这话说得很重。
但陈子龙说得理直气壮。
在他看来，逻辑很清楚：
太子需要江南士林的支持，所以故意在雅集上透露出题方向，让那些有门路的人提前准备。
这些人中了举，自然感念太子恩德，日后入仕便是太子的人。
“科举取士，本该凭真才实学。如今倒好，谁跟太子殿下喝过酒、谁在桃叶渡上露过脸，谁就稳了。”
陈子龙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涩的正义感。“这跟买官卖官有何分别？”
有人附和：
“正是！我等寒窗苦读十余年，到头来不如人家一顿酒席？”
但也有人犹豫。
坐在角落里的吴应箕开了口，语气谨慎：
“子龙，此事……是否太过武断了些？桃叶渡上的话，都是二手三手传来的。万一是有人故意放风，引我等上钩呢？”
陈子龙皱眉：“什么意思？”
吴应箕斟酌措辞：
“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何等人物？这样的人，会蠢到在酒席上公然泄题？”
屋里安静了两息。
陈子龙摆手：
“应箕多虑了。太子殿下不是泄题，更多是暗示。区别在于——他说的话模棱两可，你抓不住把柄。但懂的人自然懂。”
——这就是陈子龙这类人的特点。
他们自认清高，不屑于去桃叶渡攀附太子；
但别人去了、拿到了好处，他们又愤愤不平，觉得天下不公。
既不肯弯腰，又受不了别人弯腰后得到的东西。
又当又立，说的就是这种人。
吴应箕还想再劝，另一人已经拍了桌子：
“不如这样——太子殿下不是隔三差五办雅集吗？咱们也去探探口风。若太子殿下当真在暗示出题方向，咱们便联名上书，请求更换主考。若只是寻常应酬，那便罢了。”
陈子龙想了想，点头：
“也好。谁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主动。
去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想攀附太子。
不去，又探不到消息。
最后还是吴应箕叹了口气：
“罢了，我去。我只旁听，不献文章，不失体面。”
陈子龙满意地点头：
“应箕高义。”
——高义个屁。
吴应箕心里骂了一句。
你们一个个嘴上清高，脏活累活全推给我。
——
东廊尽头。
沈文满在收拾包袱。
东西不多。
一本《纪效新书》，两件换洗衣裳，一双他娘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喻威仑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
“文满，你干什么？”
沈文满没抬头，把布鞋塞进包袱底层。
“回家。”
喻威仑的脸色变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沈文满的手。
“你疯了？秋闱还有十二天！”
沈文满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死心。
“威仑，你听见了吧？钱嗣宗他们在茶房里说的那些话。”
喻威仑松开手，没吭声。
沈文满继续收拾。
“人家在桃叶渡上跟太子殿下喝酒，当面递文章，当面得了夸。出题方向都摸清了。”
他把包袱系上扣。
“我呢？我连太子殿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又怎样？”
喻威仑的声音有点急。
“万一他们说的是假的呢？万一太子殿下——”
“就算是假的。”
沈文满打断他。
“制艺我写不过他们，这是真的。我从六岁开始看的是兵书粮册，不是四书章句。底子就不一样。”
他站起来，背上包袱。
“回去找个账房的活计，一个月二两银子，够我娘吃药。”
喻威仑堵在门口，不让他走。
“你想想你娘。”
沈文满的动作停了。
“你娘供你读了六年书。自然是希望你出人头地。你现在跟她说，我不考了，你说得出口？”
沈文满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会说没事的。”
他眼泪流了出来。
“她什么都会说没事。”
“对，她什么都说没事。”
喻威仑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你爹为国捐躯，但八两抚恤银到手四两。你娘咬着牙把你供出来，图的是什么？图你当账房？”
沈文满没说话。
喻威仑把他肩上的包袱扯下来，扔回床上。
“再试一次。就一次。考不上，我陪你回去当账房。”
沈文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散开的包袱。
《纪效新书》从里面滑出来，摊在床板上，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戚继光论练兵的章节。
他盯着看了很久。
“……好。”
——
商丘。
沈府。
孙承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袁可立端着茶碗，久久没有放下。
堂屋里只剩他和沈鲤两人。
袁可立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孙承宗在时沉了几分。
“仲赐公。”
沈鲤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嗯。”
“咱们此番……算不算是借孙稚绳的手除掉福藩？”
沈鲤的眼皮抬了一下。
“节寰着相了。”
袁可立放下茶碗，正色道：
“袁某并非心虚。只是此事若传出去，世人会说我等挟私构陷藩王。”
沈鲤慢慢坐直了身子。
“节寰，老夫问你一件事。”
“公请讲。”
“福王侵吞百姓良田，是真是假？”
“真。”
“福王豢养私兵，是真是假？”
“真。”
“福王府封井断水、驱民杀人，是真是假？”
“真。”
沈鲤摊了摊手。
“既然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何来构陷？”
袁可立沉默了。
沈鲤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
“太子有德，天下人看得见。福王失德，河南人看得见。你我不过是河南的百姓，多了一点自己的判断罢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有些百姓能力强些，存鸿鹄之志，替天下谋一谋出路。有些百姓力薄，只能以头抢地、听天由命。但终归——都是自己的选择。”
袁可立听懂了。
沈鲤的意思是：
我们没有操纵任何人。
孙承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判断后的选择。太子贬他到商丘，是太子的选择。
他接受袁可立的练兵方案，是他的选择。
至于福王——
“就算没有你我，福藩天怒人怨，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沈鲤的声音平淡如菊。
“我们不过是顺水推了一把。水往低处流，这是天道，不是人力。”
袁可立的眉头舒展了些。
但沈鲤忽然加了一句，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不过，节寰。”
“公请讲。”
“有一桩事，老夫要与你说清。”
沈鲤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直直看着袁可立。
“造势可以，不可真起兵戈。”
袁可立的手指微微一顿。
“河南百姓苦。三年大旱，涡河才通了一半，归德八县的人刚吃上饭。若此时刀兵一起，最伤的还是百姓。”
袁可立没有反驳。
沈鲤继续说：
“那五千民夫，练归练，但更多是造势而用。福王府的人，老夫看得清楚——银枪蜡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大势一起，万事俱备，福王自当束手就擒。”
袁可立想了想，点头。
“公的意思是——兵不血刃。”
沈鲤靠回椅背，重新眯上眼睛。
堂屋里安静了。
院墙上的丝瓜藤在风里晃了晃。
袁可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袁某受教。“
沈鲤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老夫只是活得久。活得久了，什么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