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城南，通济号后院。
掌柜周正清把七张窄纸条铺在八仙桌上，用镇纸压好，退到门边。
屋里坐了三个人。
居中的是松江府学训导赵怀义，左边是华亭县学教谕方时敏，右边一身锦缎直裰，是通济号东家陆鸣九。
赵怀义凑近纸条看了两遍，呼吸明显粗了。
一张誊写出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七道题目。
秋闱题？
“经义第一场，《春秋》胡氏传，夷夏之防。策论从道统入手，论程朱正统之辨。”
他抬头看陆鸣九。
“陆东家，这东西……靠得住？”
陆鸣九没正面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四平八稳。
自己布局了永宁驿那么久，花了十天买通了左右关节，此事岂能有误？
“赵训导，太子殿下在桃叶渡上的话，各位都听过了。殿下对胡氏传的兴致，周学政亲口转述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纸条。
“这上头的东西，跟桃叶渡上的方向，丝毫不差。”
——陆鸣九没说题是偷来的。
他说的是“跟桃叶渡的方向一致”。
赵怀义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通济号的生意遍及松江、常州、苏州三府。
放印子钱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替各府士绅子弟牵线搭桥
哪家公子要拜名师，通济号介绍；
哪家公子要进书院，通济号出束修；
秋闱中了举，日后入仕做了官，通济号的盐引、田契、税课便利就全有了。
这叫投资。
投的是人，收的是权。
图的是日后的官商相护。
（叠甲，这一段只针对古代时事，没有其他意思）
“陆东家此番牵线，是几家的意思？”
陆鸣九笑了笑。
“沈公的孙子沈泓、周学政的族侄周之翰、钱家的嗣宗公子，还有苏州陈家、镇江吕家——总共十一位。”
他顿了一拍，补了句看似随意的话。
“这十一位公子的制艺功底本就扎实，有没有这份东西，大半也能中。咱们不过是多了一层保障罢了。”
——这话说得极体面。
意思是，我们不是作弊，只是更安稳一些。
方时敏一直没开口，此时插了一句：
“此番下来，若加以准备，今科举人便尽入我等彀中了。只是可怜了那些寒门士子……”
陆鸣九的茶碗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方教谕，科场之上，比的不只是学问……”
他没再往下说。
但三个人都听懂了
——寒门子弟没有门路、没有名师、没有桃叶渡的酒席、更没有八仙桌上这张纸条。
他们唯一的保障，是自己的脑子。
而这一科的题目方向，已经被人提前圈死了。
赵怀义把纸条收进袖中，站起来。
“劳陆东家费心。此事到此为止，出了这扇门，此事便没发生过。”
陆鸣九送他到门口，最后说了句。
“陆某提前祝贺各位门生得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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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叶渡。
第五场雅集。
吴应箕一个人坐在画舫尾舱，手边一壶黄酒，几碟小菜。
他不献文章、不失体面。
但真坐进来才发现——画舫上的气氛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前舱里，周道登和几位学政正与太子殿下论《周易》，措辞考究，引经据典。
太子殿下偶尔点头，偶尔反问，极为松弛。
后舱是年轻人的地盘。
酒过了四五巡，松江华亭的钱嗣宗已经脸红到脖子根。
吴应箕端着酒碗凑过去，笑着搭话。
“钱兄好酒量。”
钱嗣宗的眼神有点飘，但还能认人。
“吴兄也来了？坐坐坐。”
两人碰了一碗。
吴应箕不动声色地问：
“钱兄这些日子春风满面，心里有底了？”
钱嗣宗咧嘴笑了，用折扇敲了敲膝盖。
“嗨，有什么底不底的。太子殿下圣明，咱们按着路子来就是。当然，总是……比旁人宽些……”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
赶忙他端起酒碗，一口闷了。
“吴兄说笑了。科场之上，各凭本事。”
——说完这句话，钱嗣宗的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
吴应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绸衫玉带的中年人，正低声跟周之翰说话。
那人不像读书人，倒像个生意人。
酒至深处，钱嗣宗又灌了两碗。他的舌头开始打结，说话越来越没遮拦。
“吴兄你不知道……今科，稳……稳如泰山。上头的人……都……。”
吴应箕心头一跳。
“都什么？”
钱嗣宗的嘴张了张，声音断在嗓子眼里。
旁边有人拍了拍钱嗣宗的肩膀。
“嗣宗兄醉了，少喝些。”
接话的人笑意盈盈。
但他的手始终按在钱嗣宗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钱嗣宗的酒醒了三分。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碗漱了口，不再往下说了。
吴应箕又试探了两句，对方只是打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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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书院，竹林精舍。
吴应箕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屋里安静了五息。
陈子龙第一个开口。
“舞弊？”
这两个字砸在桌面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吴应箕摇头：
“没有实证。他醉酒说的半截话，追问就不认了。”
一些士子直接站了起来。
“当真有辱仕风！”
吴应箕看着陈子龙涨红的脸，补了一句。
“子龙，我说了，没有实证。一个醉汉的半截话，只是猜测。”
陈子龙咬着牙，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就去找实证。”
“怎么找？钱嗣宗酒醒之后恐怕连跟我碰过碗都要否认。”
屋里又沉了下来。
“仕途黑暗，我等当发声，今科若是当真有舞弊，南直隶秋闱岂不成了天下人之耻？”
“我不服，我要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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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慈庆宫角门。
魏忠贤被打了一顿，拎着药包从外头回来。
东厂的番子最近三天两头到角门查验进出物资，名为奉旨，实为找茬。
魏忠贤每回都一一陪着验完，笑脸相迎。
但背过人，他骂得比泼妇还狠。
“他娘的，万岁爷查盐商……”
他不敢大声，只在嗓子眼里嘟囔。
太子殿下当初查抄盐商，证据先行，账目清白，银子入库明明白白。
天下人说起来，太子是替朝廷办事，公心难能可贵。
万历爷现在搞的这出呢？
东厂番子冲进去，先打后审，鸡飞狗跳。
百姓怎么看？
——太子查盐商是公事，万岁爷查盐商是抢钱。
两者搅在一起，日后谁还信“查盐商是为了国法”。
太子辛辛苦苦立起来的规矩，被万岁爷一巴掌拍碎了。
所以魏忠贤在东厂番子查抄的时候，处处使绊子。
封条贴歪了让重贴。
账本装箱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墨水。
番子进角门查物资，他把清单念得一字不差，验到天黑也不放行。
结果就是——东厂的人回去告了状。
三天前，两个番子直接拦住魏忠贤，把他按在角门台阶上搜了身。
搜出来的是一包给陈福换药的膏药。
番子阴阳怪气：
“魏公公带这东西进宫，不知是给谁用的？莫不是慈庆宫里还藏着什么人？”
魏忠贤强压着火，把药包递过去。
“太医院刘判开的方子，药铺有底联。若嫌我碍事，请个旨意来，直接把角门封了，省得您二位日日辛苦。”
番子验完药包扔回来，哼了一声走了。
魏忠贤蹲在台阶上，半天没站起来。
——太子不在。
太子在的时候，慈庆宫的角门是整个紫禁城最干净利落的关卡。
谁来都得按规矩。
太子不在，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踩一脚。
魏忠贤拎着药包拐进偏殿，准备把药送去东配殿给陈福。
路过西暖阁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念书的声音。
推门一看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小小的人几乎被书卷淹没。
四岁的孩子握笔的姿势却端正得像个老夫子。
魏忠贤站在门口看了几息。
“小殿下怎么不歇午觉？”
朱由检头也没抬。
“父亲不在，我要多读些书。以后好帮父亲。”
魏忠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殿下看起来早慧。
上回他教朱由检在太子面前说漂亮话，被太子当面警告
——皇子身边的事以后不许碰。
这教训还热乎着。
“小殿下用功，奴婢不敢打扰。”
魏忠贤退出来，带上门。
转去正殿找朱由校。
朱由校蹲在正殿廊下，面前地砖上摆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木头块子，正用一把小刻刀削一匹木马的耳朵。
九岁的皇长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削得极专注。
魏忠贤凑过去，蹲下来。
“大殿下，今日天热，要不要去西苑凫水？”
朱由校没抬头，刻刀在木头上转了一圈。
“魏伴伴，你最近都忙什么去了？好些天没见你。”
这话问得随意，顺嘴一说。
魏忠贤想了想，答得也随意。
“回大殿下，奴婢在角门当值。最近东厂那头不太消停，陛下让人去查京里的盐商铺子，闹得挺凶。”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忿忿。
“奴婢觉着这事办得不妥当。太子殿下当初查盐商，每一笔都有凭有据，银子入库清清白白。万岁爷这回让东厂出面，先抓人后找罪名，四家铺子冤枉的，满城风雨。日后外头说起来，太子殿下查盐商的公道名声都跟着受累……”
朱由校的刻刀停了，但他没抬头。
“所以你拦了？”
魏忠贤愣了一瞬，随即苦笑。
“奴婢确实在东厂番子办差的时候使了些绊子……不是说不让办，就是……拖一拖、磨一磨，别闹得太难看。”
朱由校没说话。他重新低头，接着削木马的耳朵。
刨花一片一片落在地砖上。
魏忠贤以为他没兴趣了，站起来准备去给陈福送药。
这时候，王安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小殿下该歇了，我带他回去。”
王安领着朱由检从西暖阁出来。
朱由检路过廊下，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哥哥，乖乖跟着王安走了。
脚步声远了。
廊下只剩朱由校和魏忠贤两个人。
朱由校把刻刀搁在地砖上。
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魏忠贤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由的不自在。
“魏伴伴。”
“奴婢在。”
“你为什么要拦？”
魏忠贤张了张嘴：
“奴婢方才说了，这事伤太子殿下的——”
“让皇爷爷去做就好了。”
朱由校的语气很轻。
魏忠贤的话卡在嗓子里。
朱由校低头捡起一块刨花，在指尖转了转。
“皇爷爷做错的事越多，外头的人就越觉得父亲做得对。你去拦，拦住了，皇爷爷不高兴你，东厂的人记恨你。拦不住，银子照样被抢，名声照样受累。拦与不拦，结果一样，你平白多挨一顿打。”
魏忠贤的后背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他盯着朱由校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朱由校把刨花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父亲若是在，他也不会让你去拦。”
魏忠贤的嘴唇开始发干。
“大殿下……”
“父亲不在，魏伴伴衷心是好事，但别自作主张，坏了父亲原本的安排。”
魏忠贤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吗？
在今天之前，他始终觉得大殿下是个贪玩的，小殿下早慧，也许将来更讨太子殿下的喜爱。
毕竟朱由校从没显现出超过孩童范围的思虑。
他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客印月矫诏那天，奉天殿上，九岁的朱由校被推上御座。
周延儒念完矫诏，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是朱由校开口哭喊的。
“你不是我娘！”
那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满殿皆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孩子的哭声拽住了。
然后自己——当时还叫李进忠——趁乱揭穿了客印月。
再然后，孙承宗抄起砚台砸死了周延儒。
一切翻盘，起于那一声哭喊。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受惊孩子的本能反应。
包括魏忠贤自己。
此刻他蹲在廊下，看着面前这个低头削木马的孩子，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
——那天在奉天殿上，他真的是在哭吗？
还是……他在等一个所有人都会放下戒心的时机。
用一个孩子最不会被怀疑的方式，把整场局面撕开一道口子？
魏忠贤扑通跪下去。
“奴婢……奴婢记住了。”
朱由校没抬头。刻刀在木头上慢慢转着。
“魏伴伴，去凫水吧。今天热。”
语气里又是那个贪玩的九岁孩子了。
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魏忠贤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腿比方才更软了。
他跟在朱由校身后往西苑走，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反复翻滚——
太子殿下的长子，绝非只会玩木头的愚钝皇孙。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太子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长子是这样的人？
他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