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驿，偏房。
老韩把一摞从贡院街茶馆收集来的传闻抄件摊在桌上。
“殿下，江南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说今科秋闱有舞弊之嫌。”
朱常洛翻了翻那些抄件。
传闻的版本五花八门——有说太子在桃叶渡上当面泄题的，有说拿银子买通了考官的，还有说某些殷实子弟提前拿到了卷子。
但所有版本里，矛头都指向一个方向：
太子殿下偏袒江南士绅，科场不公。
老韩压低声音：
“应天巡抚曹时聘、松江府学训导赵怀义、周学政，这几日都递了帖子来，说愿意出面辟谣，替殿下正名。”
——这些人急了。
他们知道太子在桃叶渡上只是应酬，根本没泄题。
但传闻一旦坐实，他们这些陪太子喝过酒、引荐过子侄的人，全都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有些人确实拿到了“题”。
所以他们比太子还急着辟谣。
朱常洛把抄件搁下，问了句：
“传闻最早从哪里起的？”
老韩答得干脆：
“领头的是两个人——长洲陈子龙，嘉定夏允彝。”
朱常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子龙。夏允彝。
陈子龙都出现了，那是不是柳如是也就不远了。
不过这两个名字他不陌生。
历史上，这两人都是复社的核心人物，文章写得漂亮，气节也硬。
崇祯朝东林余脉里，算得上有骨气的读书人。
只可惜，骨气归骨气，眼界差了点。
卢受在旁边听得火起，直接开口：
“殿下，这些人聒噪得很。依奴婢看，直接让锦衣卫把人拿了，省得坏了秋闱的名声。”
朱常洛摇头。
“为什么要抓？”
卢受愣了。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永宁驿外的贡院街。
“这些人将来都可能是有大才的。陈子龙的文章，孤看过几篇，确实有些见地。夏允彝也不差。”
他顿了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
“只是读书读得太死了。满脑子都是清议名节，却不知道天下事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卢受听出了太子的意思，但还是不太明白。
“殿下的意思是……不抓？”
“非但不抓。”
朱常洛转过身来，看着老韩。
“老韩，你去把明卷誊抄一份，找人今晚暗地里扔进陈子龙和夏允彝的院子里。”
卢受却还是没转过弯来：
“殿下，您这是……”
朱常洛笑了。
“孤要给这些江南士子上一课。”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明卷的底稿。
“他们不是怀疑有人舞弊吗？那孤就让他们亲眼看见。”
“眼见为实之后，他们会怎么想？”
卢受瞬间明白了。
会更加愤怒。
会联名上书，甚至可能在秋闱开考前闹到贡院门口。
卢受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殿下……这一手……”
朱常洛把明卷底稿递给老韩。
“这些人将来若能务实一些，绝对能为大明做事。但现在，他们需要先明白一个道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
“这个天下，不是靠嘴上的正义就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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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书院，竹林精舍。
子时过半。
陈子龙从床上坐起来，点了灯。
他睡不着。
这两天他和夏允彝四处打听消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钱嗣宗那帮人在茶房里吹嘘的话，虽然没有实证,但架不住传得人多了。
而且——
陈子龙想起前天在桃叶渡上旁听时，吴应箕回来转述的那些细节。
太子殿下对《春秋》胡氏传的兴致、对程朱道统的推崇、甚至连策论的方向都隐隐透了出来。
科举一事，岂能如此儿戏。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富家子，始终觉得自己的才学才是冠绝江南。
羞于那些投机取巧者为伍。
他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陈子龙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台阶下,躺着一个油纸包。
陈子龙心头一跳。
弯腰捡起油纸包,拆开。
纸面朝上,墨迹清晰。
最上面一张的题头赫然写着——
【南直隶乡试·经义第一场·拟题】
陈子龙的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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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夏允彝推开陈子龙的房门。
“子龙,这么晚了,你找我——”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桌上那张纸。
夏允彝的脸色变了。
“这是……”
陈子龙把油纸包递过去。
“刚才有人扔进我院子里的。”
夏允彝接过来,仔细看了两遍。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构陷？”
陈子龙也想过这个可能。
“我也怀疑。但……”
他顿了一拍。
“咱们可以验一验。”
夏允彝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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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
陈子龙和夏允彝没有声张。
他们只是暗中留意那些在桃叶渡上露过脸的殷实子弟
——钱嗣宗、周之翰、沈泓这些人。
书院里有个规矩,号舍的废稿要统一收到茶房后院焚烧。
陈子龙和夏允彝每天晚上都去翻那些废稿。
第一天,他们翻到钱嗣宗的一张废稿。
上面写着一道策论的破题——
“论道统之传承,自尧舜至孔孟,一脉相承……”
跟那份“拟题”里的第二道策论方向,完全吻合。
第二天,周之翰的废稿里,出现了关于《春秋》胡氏传“夷夏之防”的论述。
跟“拟题”里的经义第一场,一字不差。
第三天,沈泓的废稿里,甚至直接写了“程朱理学正统之辨”的完整框架。
夏允彝把那些废稿摊在桌上,手指微颤。
“子龙……这些人……”
陈子龙的脸色铁青。
“他们提前拿到了卷子。”
夏允彝攥紧了拳头。
“科场舞弊,这是欺君之罪！”
陈子龙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能声张。咱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他压低声音。
“再等等。等秋闱开考前三天,咱们联名上书,直接递到贡院门口。”
夏允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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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城南。
通济号后院密室。
陆鸣九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松江府最大的丝绸商号恒昌记的东家顾元卿，左边是苏州同裕号的当家周清源，右边一人面生，三十出头，精瘦，眉梢有道疤。
顾元卿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陆东家，前日有人去应天府衙调了十四府州的田产交易卷宗。
陆鸣九的手指在椅把上敲了两下。
此事我知道。
周清源接话：
陆东家，恒昌记在常州挂了六百亩学田，同裕号在苏州挂了四百亩。若太子当真清丈——
旨意上没提学田。
陆鸣九打断他。
太子南下是督学秋闱。
可他调田产卷宗做什么？
顾元卿的声音尖了半分。
密室里安静了五息。
那个面生的精瘦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三位东家，小的说句不中听的。
陆鸣九看了他一眼。
你说。
此人名叫胡四，在松江、苏州一带做了十五年的脏活。从码头上的收数打手做起，到替商号处理麻烦，手上不干净的事没有十桩也有八桩。
胡四抱拳：
太子殿下住在永宁驿，身边护卫不过十来人。若三位东家拿不准他到底要不要动田亩——
他顿了一拍。
让小的去探探风。若当真要动，小的也有办法让他动不了。
顾元卿的脸色变了。
你……
东家放心。
胡四的语气带着一股让人不适的笃定。
就算真要动手，也绝不在江南。等他们回京的路上，过了扬州，运河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个水匪劫船的意外，跟咱们南直隶有什么关系？
”太子殿下水性不好，小的已经打听过了。“
周清源咽了口唾沫，看向陆鸣九。
陆鸣九没有立刻表态。他想了很久。
先探风。
他最终说。
若太子当真只是督学，此事作罢。若他动了心思——
他没把话说完。
胡四笑了。
东家放心，小的跟这行当打了十五年交道。什么皇亲国戚的护卫，到了水上都是一个德性。
（朱家人溶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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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亥时。
松江城南一处赁来的独院。
胡四回到住处，闩上门，点了盏油灯。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五寸短匕。
这把刀跟了他九年，从嘉兴到松江，见过七条人命。
他把刀搁在枕边，脱了外衫准备躺下。
门闩响了一下。
胡四的手刚摸到刀柄——
后颈一凉。
一根细铁丝已经贴在了他的喉管上。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胡四的瞳孔猛缩。
他来不及转头，余光里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门闩完好——他们是从屋顶进来的。
铁丝收紧了半分。
胡四，松江人，万历三十二年因伤人入狱，三十四年出狱后替码头商号收数。
身后那人一字一句念着他的底细。
去年腊月，苏州阊门外运河码头，粮商王五失足落水溺亡。
胡四的后背全是冷汗。
从进屋到制住他，前后不超过三息。
他连刀都没摸到。被抓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不是才准备了一个时辰，怎么就被抓了？
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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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
永宁驿角门外的暗巷里，三道黑影快步走来。
老韩靠在墙根等着。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短褐，腰间别着铁丝和软套。
他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兴奋。
韩爷，人拿下了。松江胡四，通济号的顾元卿雇的。
老韩点头。
审出什么了？
全招了。
第二个人凑上来，声音里有种憋了很久终于痛快的畅快劲儿。
顾元卿让他先探太子殿下身边护卫虚实，若田亩之事属实，就尾随车驾北归时在扬州段运河上动手。
老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在太子身边待久了，这种事见多了。
第三个人忍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韩爷，您跟殿下说一声——咱们这些南京暗桩，手痒的紧，到今天才头一回接到京城的动用令。兄弟们接到口令那天，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他搓了搓手。
这一片——松江、苏州、常州，哪条巷子住了什么人，哪个商号后门几时落锁，哪个码头夜里换几班更——兄弟们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闲出个淡来了，就怕没人用咱们。
老韩嘴角动了动。
行了，别贫。人看好，明日殿下有安排。
三人领命消失在夜色里。
老韩转身回驿站。
路过偏房窗下时，他看见灯还亮着。
太子还没睡。
老韩轻叩窗棂。
殿下，拿下了。
窗内传来朱常洛的声音，带着一丝困倦。
不急。先关着。等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