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把蒋仕鲁递上来的月例单子摔在地上。
单子上的数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眼睛在发烧。
——庄田租银，原岁入十一万两，如今由内府监收，每月只拨零用五千两。
盐引银停发。
杂项进银停发。
“只有五千两。”
朱常洵的声音发抖。
“孤堂堂亲王，月支只有五千量。父皇——”
他说不下去了。
请安折子递上去三封，一封都没回。
万历不回信，他也不敢继续上书请安了。
蒋仕鲁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福王过得好不好无所谓，别来查自己的亏空就行。
“殿下息怒。万岁爷许是一时气恼，过些日子便——”
“过些日子？”
朱常洵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孤从三岁起就是父皇最疼的儿子。为了孤，父皇跟满朝文武斗了三十年。如今倒好——他把孤当贼防了。”
这话说得不假。
万历偏心福王三十年，天下皆知。
朱常洵从小到大，要钱有钱，他从没被人亏待过一天。
所以这一刀砍下来格外疼。从小把他捧在手心的父皇，忽然不信任他了。
——
三日后，府中管事引了一个人到内书房。
“殿下，这是洛阳府推官吕维祺吕大人。陶管事前日在知府衙门见过，说吕大人经史极通，请来给几位小王子讲学。”
吕维祺三十出头，身量中等，一身半旧青布直裰，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
进门行礼时不卑不亢，既不像那些趋炎附势的地方官，也不像刻意清高的迂腐书生。
朱常洵本来没当回事。
府里请过的讲学先生换了七八个，没一个能把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教出名堂。
但这天下午，他从后花园经过内书房时，听见里面传出一段话。
“……先王封藩之制，始于洪武。太祖封二十三子为王，各就封国，本意是藩屏帝室、外镇方面。列位小殿下须知，太祖当年给诸藩的不只是庄田银两，更是替天子牧守一方的信任与责任。”
朱常洵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廊下，听吕维祺继续说。
“故《皇明祖训》有云：凡朝廷有大奸恶，诸王得以举兵讨之。此为何意？此为太祖视亲藩为国之柱石，而非圈养之囚。”
——圈养之囚。
这四个字扎进了朱常洵的太阳穴。
他推开内书房的门。
吕维祺起身行礼。几个小王子也站了起来。
“先生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朱维祺看了他一眼，从容拱手。
“臣方才讲的是洪武朝封藩之本意。太祖初封诸王时，亲王可掌三护卫、可节制地方文武。永乐以后，诸藩权柄渐削，至如今只余庄田食禄。然祖训明文尚在，藩王之本分是屏藩帝室，非仅享禄。”
朱常洵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
“先生的意思是……孤本该有更多的？”
吕维祺垂目。
“臣不敢妄议。只是殿下若读过《皇明祖训》原文，自能体会太祖之深意。”
——他没直接说“你被亏待了”。
他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出来：
太祖给藩王的权力，远不止一份庄田和一笔盐引。
朱常洵自己会去想。
而一个本来就觉得自己被亏待的人，只要给他一个理论依据，他就会从委屈变成理直气壮。
朱常洵想了很久。
“先生大才。”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对讲学先生的客气，而是带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孤在洛阳，府中幕僚不少，竟无一人与孤说过这些。”
他看着吕维祺，忽然问。
“先生师从何人？”
吕维祺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臣少时在归德求学，先后拜过几位先生，皆是乡中宿儒，已故多年，名不见经传。”
——归德。
朱常洵没有多想。
归德府在河南，离洛阳不远，出几个教书的老先生不稀奇。
他不知道，吕维祺口中“已故多年”的先生里，有一位至今活得硬朗，姓沈，名鲤，致仕多年。
吕维祺躬身告退时，面色如常。
——
南京，永宁驿。
偏房灯下，老韩把从胡四身上搜出的东西一样样摊在桌上。
一封信，通济号掌柜周正清写给胡四的，用的是通济号内部暗号，老韩花了一个时辰才比对出来。
信中交代了“永宁驿周边护卫布防、太子每日出行时辰”等细节，末尾写着“事成后至扬州北码头，自有人接应，酬银三千两”。
一张手绘地图。
一块通济号的腰牌。
朱常洛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下。
“信留着，人也留着。都不动。”
老韩点头。
朱常洛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老韩，南京暗桩里头，有没有射箭极准的？”
老韩愣了。
“殿下要射手做什么？”
朱常洛没答。
老韩跟太子久了，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追问。
“有。南京卫有个叫章铁柱的，原是边军斥候出身，后来伤了腿退到南京守城门，暗桩招进来的。六十步内指哪射哪，百步开外也能中靶心。”
“调过来。”朱常洛说。“此事不必让卢受知道。”
老韩记下，转身出门。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射手。
但太子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
东林书院，东廊号舍。
陈子龙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下面，翻了第四个身。
七道题。
经义、策论、表判。墨迹清晰，题头工整。
他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
如果按着这七道题准备，他有八成把握中举。
他的经史底子不差，差的只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
如今方向摆在眼前——
但他睡不着。
他不能做亏心事。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夏允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嘉定的张文光，院试倒数第三，制艺功底在书院里排得上末流。
他身后是常熟王佑、吴江沈自炳，都是类似的路数——家境一般，才学一般，不上不下。
张文光一脸激愤。
“子龙兄！我等已经打听清楚了，钱嗣宗、周之翰那些人确实提前知道了出题方向！他们的废稿里全有痕迹！”
另一个人接话：“科场若有舞弊，我等寒窗十年岂非白费？子龙兄，你素来仗义执言，不如由你领头，联名上书贡院！”
陈子龙看着他们。
他很清楚这些人为什么来找他。
——不全是因为正义。
张文光制艺写得稀烂，正常考铁定落第。
太子此番监考秋闱，他们的关系都不够硬。
如果秋闱被搅黄，重新出题，或者换太子回京城，他反而多了一次机会。
王佑、沈自炳也是一样。
他们想让陈子龙把这事搅黄。
但陈子龙又不能说他们全错。
因为舞弊这件事，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张纸条的边角，深吸一口气。
“此事急不得。距开考还有九天，若联名上书，须得有铁证。”
张文光急了：“兄台何故如此懦弱？”
陈子龙摇头。
“若被人反咬一口，说是我等捕风捉影、嫉贤妒能，反倒坏了名声。”
夏允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
“子龙说得对。再等几日。”
众人散去后，号舍里只剩陈子龙一个人。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条抽出来。
灯光下，七道题的墨迹泛着微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站起身，走到桌边。
“我辈当为公义……”
他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坐回床板上。
——考不中，就考不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