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前七天。
南京提学道衙门口，门房的老吏把第十一份呈文往角落里一扔，跟旁边扫地的杂役嘟囔了句：
“又来了。”
呈文的内容大同小异——有人控诉今科秋闱存在泄题之嫌，请求提学道彻查。
署名的人从三个变成七个，从七个变成十九个。
但提学道的回复始终只有一个字：
无。
说了等于没说。
呈文递进去，就像石头扔进了枯井。
同样的呈文，也递到了应天府学、南京国子监、南京礼部。
结果一模一样。
——这不难理解。
提学道的学政周大人，半个月前刚在桃叶渡上跟太子殿下喝过酒。
应天府学的训导赵怀义。
南京国子监祭酒，钱嗣宗的老师。
呈文递到谁手里，谁就是利益链上的一环。
让贼去抓贼，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再声明，只讨论古代旧事，没有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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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叶渡，第六场雅集。
画舫上丝竹不断，酒过三巡。
周道登举杯向朱常洛敬酒，笑容满面。
“殿下此番南下督学，江南士林无不翘首以盼。今科秋闱必为盛事，臣等何其有幸。”
朱常洛端着茶碗
他从不在这种场合喝酒，笑着摆手。
“不过，孤近日听闻有士子上书，说今科有舞弊之嫌？”
画舫上安静了一瞬。
周道登率先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
“殿下明鉴！不过是几个落第秀才捕风捉影、哗众取宠罢了。科场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岂容宵小之辈泼脏水？”
沈懋学也跟着附和：
“殿下亲临督学，何人敢徇私？那些上书之人，不过是自知才学不济，提前找借口罢了。”
朱常洛点头，语气诚恳。
“孤此番南下，只为一件事——公平。科举乃国之公器，孤绝不容许任何舞弊之举。诸公放心，今科秋闱，必当光明磊落。”
满座举杯，齐声称颂。
——太子圣明。
朱常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过那些笑得灿烂的面孔。
这些人里，至少有五个知道自家子侄手里攥着那份“拟题”。
他们当然要说没有舞弊。
因为舞弊的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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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书院，竹林精舍。
夏允彝把最后一份被退回的呈文拍在桌上。
“提学道不收，府学不收，国子监不收，礼部不收。”
他的声音发颤。
“天下读书人无出路矣。”
陈子龙坐在窗边，没说话。
张文光急得跳脚：
“这帮人官官相护，从上到下一条线！递折子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去贡院门口闹！”
“闹？”
陈子龙皱眉。
“闹起来，咱们有理也变得没理了，成了扰乱科场的罪人。”
“那就这么忍着？”
王佑一拳砸在桌面上。
“眼睁睁看着那帮人拿着答案进考场，十年寒窗全喂了狗？”
屋里沉默了。
陈子龙的目光落在窗外。
东廊尽头那间漏雨的号舍里，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伏在桌前。
沈文满和喻威仑。
张文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也找他们也签个名？人多势众……”
夏允彝摇头：
“算了。两个农家子，在书院里连束修都交不起。签上他们的名字，反倒让人说咱们拉壮丁凑数。”
张文光想了想，也就作罢了。
号舍里，沈文满听不见竹林精舍的争论。
他面前摊着一本《纪效新书》和一本借来的《四书章句集注》，两本书轮着翻。
喻威仑趴在对面打瞌睡，嘴角还挂着中午啃剩的馒头渣。
沈文满没有被人邀请签名。
他也不在意。
——考得上考不上，是他自己的事。
跟别人闹不闹，没关系。
六天之后，要么出人头地，要么回家当账房。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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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前四天。
东林书院前院。
钱嗣宗从茶房出来，手里摇着折扇，身后跟着周之翰和沈泓。
三人有说有笑，步子轻快。
迎面撞上陈子龙。
钱嗣宗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开。
“子龙的文章出众，太子殿下前日还问起你呢。”
陈子龙没笑。
“钱兄，有一事想问。”
“兄台请讲。”
“为什么要作弊？”
院子里安静了。
钱嗣宗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把折扇啪地合上，敲了敲掌心。
“说笑了。科场试题，天机不可泄露，我等岂敢窥探？”
陈子龙盯着他的眼睛。
“这半个月，你为何日日只读《春秋》胡氏传？为何你的废稿里全是夷夏之防的破题？”
钱嗣宗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只是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劝你一句。安稳考试，莫要生事端。”
他拍了拍陈子龙的肩膀。
“科场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种人能搅动的？”
周之翰在后面笑了一声：
“子龙兄才学是有的，只是格局小了些。太子殿下在桃叶渡上广纳贤才，你不去显圣，反倒来质问我等。这是嫉妒呢，还是蠢呢？”
陈子龙的拳头攥紧了。
钱嗣宗摇着扇子走远，丢下一句话。
“中不中的，各凭天命。”
——各凭天命。
陈子龙站在原地。
他本可以按着方向准备，八成把握中举。
他于心有愧，而这些人，拿着同样的东西，心安理得。
不只心安理得，还嘲笑他蠢。
当天夜里，陈子龙找到夏允彝。
“去贡院。”
夏允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多问。
“什么时候？”
“开考前一天。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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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同一日。
皇城东厂值房后院。
四口大箱子从查抄的盐商铺子里搬回来，番子们正往库房里抬。
领头的是个姓刘的档头，四十来岁，油光满面。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番子心领神会，把最后一口箱子往偏院岔道上一拐。
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刘档头伸手进去，摸出两锭，掂了掂，塞进袖筒。
“一人两锭，回头分。动作快些。”
两个番子正弯腰往怀里揣银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
三人同时僵住。
转过头——朱由校站在岔道口，手里攥着一匹没削完的木马，歪着脑袋看他们。
九岁的皇长孙，穿着一身杏黄常服，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
刘档头的腿软了。
“皇……皇长孙殿下……”
朱由校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银锭。
“这是给皇爷爷的吗？”
刘档头的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
他扑通跪下去，旁边两个番子也跟着跪了。
“回……回殿下，这是……查抄的，正往库房搬……”
朱由校看了看刘档头鼓鼓囊囊的袖筒。
刘档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给这小爷爷发现了，小爷爷您可千万别声张……”
但朱由校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他举起手里的木马。
“你们忙，我找魏伴伴去。他答应带我去看斗蛐蛐的。”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
三个番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没事了？”
刘档头抹了把汗，强撑着站起来。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赶紧收了走。”
月亮门后面，魏忠贤靠在墙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追着朱由校蹦蹦跳跳的背影。
——皇长孙看见了。
他不但看见了，还特意看了刘档头的袖筒。
然后装作什么都不懂，笑嘻嘻地走了。
魏忠贤想起廊下那天朱由校说的话：
“让皇爷爷去做就好了。皇爷爷做错的事越多，外头的人就越觉得父亲做得对。”
——东厂番子偷银子，万历查抄的数目就对不上。
数目对不上，万历就会觉得查抄没用，或者怀疑下面的人手。
皇长孙看见了，心理门清。
并且故意不管。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跟上朱由校的脚步。
“大殿下，斗蛐蛐的地方在西边……”
“知道。”
朱由校头也不回。
“魏伴伴，以后这种事，莫要去追究了，想的远一些。”
魏忠贤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殿下根本不想去斗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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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秋闱前一夜。
永宁驿偏房，灯火通明。
朱常洛和卢受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暗卷的最终定稿。
七道题，从河工水利到常平仓亏空，从漕运改制到边务后勤，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治国难题。
卢受把最后一道题的位置空着，等太子落笔。
“殿下，前六道已定。最后一题……”
朱常洛没有立刻动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李自成破京，崇祯殉国。
南明弘光朝建立，钱谦益官拜礼部尚书。
清兵南下，兵临城下。
钱谦益走到水边，伸手试了试。
然后回头说了四个字。
“水太凉了。”
——这就是东林清流。
嘴上忠君爱国，骨头比豆腐还软。
朱常洛提起笔，蘸墨。
“最后一道，孤有些想法。”
卢受凑过来看。
朱常洛落笔，字迹工整：
【史书中记载，有一士，少时以气节闻于天下，着书立说，门生遍布朝野，天下士林奉为宗师。及国难当头，敌兵临城，其妾请与共赴国难，此士临水而返，曰“水凉不可下”。后降敌，仕于新朝。试论：此士之学问、名望、门生、着述，于国于民，究竟何益？士之气节与士之学问，孰轻孰重？若尔为其门生，当如何自处？】
卢受看完，心里有些异样。
这道题没有点名任何人。
但任何一个读书人看到这道题，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轮到我站在水边，我会不会也说一句“水太凉了”？
“殿下……这道题……”
卢受的声音有些发紧。
“直白了些。”
朱常洛搁下笔，吹干墨迹。
“无妨。”
他把这张纸放在暗卷最后一页的位置。“孤只是想看看，这些自诩清流的江南士子里，有没有人能写出让孤满意的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贡院开门。
那些拿着假题苦读半月的富家子弟，会翻开卷子，发现一道经义都对不上。
“卢公公，封卷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