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街，辰时。
八月南京的热浪蒸起来，排队的考生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
贡院大门两侧，从照壁到龙门牌坊，里三层外三层。
科举入场搜检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
外衫要脱，鞋底要翻，馒头要掰开看有没有夹带纸条。
砚台翻过来查底部，笔杆捏两下看是不是空心。
连头发都要散开拨一拨。
——考科举，先过一遍衙门搜身的瘾。
号舍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四尺来宽的隔间，两块活动木板，横搁是桌，竖搁是床，吃喝拉撒全在里头。
要上茅房，得举一块写着“出恭”的木牌，等军士来领。
后世说“出恭”就是上茅房，根子就在科举考场里。
三场九天。号舍闷得像蒸笼，蚊子蟑螂老鼠轮番拜访。
每科都有考生在号舍里中暑晕倒，甚至有直接隐疾发作死在里头的。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陈子龙盘腿坐在贡院东墙根的老槐树下。
身边摊着一卷《春秋》。
考生们排着长队从他面前经过，有人侧目，有人低声议论，他一概不理。
提学道学政官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
“今日开考，贡院百步之内不得滞留闲杂人等。若是应试，请入队候检。”
陈子龙抬头。
“学生今日不入场。”
学政官皱眉：“既不应试，何以滞留？”
“今科舞弊，学生要为江南读书人讨一个公道。”
周围安静了一圈。
学政官压低声音，已经带了火气：
“贡院重地，不是你闹事的地方。你若有据可呈，自去提学道上书——”
陈子龙没接话。
夏允彝站在陈子龙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坐下，也没走。
张文光、王佑随后到了。
陈子龙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贡院大门内的方向。
他要等太子殿下亲自出来。
他要当面问一句：
殿下亲口说科举乃国之公器，那此事符不符合殿下口中的公器之义？
至于凭据——等考完了，他一个没进考场的人，能把七道考题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就是铁证。
队伍后段，沈文满攥着考篮往前挪。
里面一方磨秃半边的旧砚台，三支自己削竹子做的笔杆，拇指大小的半块墨。
篮底压着一个油纸包。
六块荞麦稞子，是他娘天不亮起来烙的。
搜身的时候军士掰开一块荞麦饼查过了，还给他时碎了半块。
他塞嘴里嚼了，不浪费粮食。
号舍分到丁字号三十七间。
坐进去，后背立刻湿透。
隔壁有人踢木板骂娘，对面有人趴着发抖，再远处传来低低的念经声。
沈文满把笔墨摆好。
“老天保佑……”
贡院外，陈子龙身边的人又多了几个。
一个常熟秀才蹲到他旁边说自己也不考了，
“原来那帮人拿着题练了半个月，我拿什么跟人比？”
又走出来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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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内堂。
学政官报信的时候，朱常洛正和学官钱士升核对考务。
“殿下，外面聚了一群人，领头的叫陈子龙，已有十余名在册考生弃考。”
钱士升面露紧张：
“殿下，是否派人驱散？”
朱常洛没抬头。
“为什么要驱散？”
“……”
“不入场是他们自己的事。继续开考，一切照常。”
钱士升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半刻钟后，卢受从侧门进来，后面的人提着担子，这便是今科试卷。
关门，解包袱。
红蜡封好的暗卷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殿下，从出题到誊录到封蜡……绝无第三人知晓。”
朱常洛点头。
“分发下去。”
卢受抱起暗卷去了偏厅。
六名本地学官已经坐了一刻钟，茶都凉透了。
卢受进门，将封蜡试卷发到每人手中。
“诸位大人辛苦。这是今科正卷，请过目后即刻安排刊印，辰时三刻前发至各号舍。”
学政判官刘启元第一个拆开红蜡。
第一题——
【论黄河夺淮以来南直隶水患频仍。若以银三万两治理归德一府水患……】
刘启元的手停了。
“这不对啊……”
他继续翻。
常平仓亏空，漕运改制，边务后勤。
翻到最后一题，他的手指开始发颤。
训导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经义策论，《春秋》胡氏传、程朱道统？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短褐汉子，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卢受的人。
卢受笑容和善，声音不急不缓：
“诸位都是饱学之士，判卷辛苦，咱家不会催促。只是保密一事乃咱家分内之责，诸位体谅——开考之前，谁也不必出这间屋子。”
刘启元把试卷合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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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乾清宫。
朱由校行过礼，规规矩矩坐在锦墩上。
万历靠在软榻上，眼皮半耷。
皇长孙隔几日来请一回安，无非读书吃饭天凉加衣，他向来听两句就够了。
万历本人生性凉薄，对这个皇长孙的关心也不过寥寥。
“皇爷爷，孙儿近日读到世宗的掌故，有些不明白。”
万历的眼皮动了一下。
——世宗，嘉靖帝。
“先生说严嵩是奸臣，可严嵩替世宗爷爷管了二十年的钱粮、也平了东南的倭患。
后来徐阶扳倒严嵩，可徐阶自家在松江侵占的良田，比严嵩还多。”
朱由校歪着脑袋，眉头微皱，是九岁孩子该有的困惑。
“孙儿不明白，孰忠孰奸？”
这个问题若放在经筵上，讲官会给一套四平八稳的答案。
但万历不是讲官，而且这个话题，正好挠到了他心底痒处。
“好人坏人，是说书先生的分法。”
万历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世宗用严嵩，是因为严嵩听使唤，能替天子挡骂名、办脏事。”
他看了朱由校一眼，似乎在掂量这孩子能听懂几分。
“天下的银子，是太祖皇帝拿命打下来的。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税，入的是朝廷的库，花的是天子的钱。有人说世宗爷爷敛财，那是不懂规矩——天子用自家的银子，谈什么敛字？”
——这话说得极为理直气壮。
但嘉靖帝为了修道炼丹、大兴土木，将内帑与国库混为一谈、横征矿税加派百姓的事，跟万历如出一辙。
祖孙俩的逻辑一脉相承：天下是我朱家的，钱自然也是我的。
朱由校安安静静坐了片刻，起身行礼。
“孙儿明白了。多谢皇爷爷教诲。”
万历摆手。朱由校退出大殿，脚步轻快。
殿内重归安静。
陈矩捧上参茶，万历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东厂八月份的查抄清单——少，太少了。
”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
这是世宗教给自己的道理。
他拿起卢受三天前从南京递回的密报，翻开。
字迹工整，语气四平八稳：
“太子入贡院督学，起居从简，未见逾矩。”
没有多一个字的废话。
万历把密报搁回案上，靠回软榻，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
太子在江南抄盐商、查田亩、收士心——跟当年胡宗宪在东南干的事，倒有几分像。
只不过胡宗宪替世宗爷爷跑腿，是奴才替主子办事。
太子替朕办事……
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也不知道这趟南下，又替朕攒下多少银子了。
他看着卢受那封滴水不漏的密报，忽然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陈矩。”
“奴婢在。”
“催一催，江南田亩赋税差了多少，也该有个结果了。”
陈矩领旨退下，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万历爷把太子当胡宗宪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