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
丁字号三十七间。
沈文满拆开红蜡，展卷。
第一行字映入眼底，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论黄河夺淮以来南直隶水患频仍。若以银三万两治理归德一府水患，试拟疏浚方案，列明工期、民夫、物料、银两分配，并论上下游利害。】
七道题，六道是实务。
沈文满连翻三遍，翻到第五题时手指僵住——
【论边镇卫所额兵与实到之差，及空饷积弊之根由。】
他闭了闭眼，磨墨，蘸笔，落字。
“谨对：卫所之制，太祖立法本善，行之二百年而弊丛生。今边镇额兵十万，实到者不及三成，余皆空名冒饷。先臣父隶宣府镇，亲历戚少保练兵之法……”
笔不停。
不用凑骈句，不用堆圣人之言。
题目问的是怎么练兵、怎么花钱、怎么填空饷的窟窿——全在他爹留下的那本书里。
隔了三间号舍，喻威仑的情况不太一样。
前四题他看完，手心冒汗。水利、漕运、边务，每一道都要拿数字说话，他搜肠刮肚凑不齐一篇完整的起讲。
翻到第六题——
【论常平仓制度之利弊。以一府为例，设额贮粮十五万石，若实存不足其半，当如何补足？】
喻威仑的眼睛亮了。
他爹种了一辈子地，他从八岁起跟着收粮、晒粮、扛粮进仓。
哪种仓底要架木板防潮，哪月该翻仓防虫，粮长怎么在秤上做手脚，陈粮掺新粮能蒙过几轮抽检——没人比他清楚。
压住激动，规矩破题：
“窃惟常平仓者，平粜平籴以均贫富也。然今之常平仓，名存实亡，非法之不善，乃行法之人不善也。”
承题收住，起讲却写得极实：
“生于田亩之间，知谷有三忌。一忌湿，仓底不架木则三月霉变，一仓之粮十去其三……”
——虽然写的不够对仗工整，但内容却结结实实。
而丙字号那一片号舍里，气氛截然不同。
钱嗣宗拆开卷子那一刻，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春秋》胡氏传，不是程朱道统。
他背了半个月的破题、承题、七道假题全用不上。
周之翰也呆了。
沈泓趴在木板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卷面上。
——他们手里那七道题，一道都没有出现。
钱嗣宗咬着牙硬写。
他经史功底不差，勉强能用制艺格式把第一题撑出个框架。
但题目问的是“疏浚方案、工期、物料、银两分配”
——他连一亩地要多少水都说不上来。
夫水者，天地之血脉也。黄河夺淮，犹人之经络逆行……
写了两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题目问的是银怎么花、工期多久、民夫多少，他写天地血脉有什么用？
划掉，再写，再划。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被骗了。
那些所谓题路，全是假的。
————————
贡院外，西南角的僻巷里。
朱常洛换了身灰布短褐，靠墙站着，看一个人拉弓。
章铁柱三十出头，右腿微跛，左臂肌肉却比寻常军汉粗出一圈。他立在巷口，单手持弓，瞄了不到两息——
嗖。
六十步外，土墙上插着一根筷子。
箭头正中筷子侧面，劈为两半。
虽然没有辕门射戟的水平，但也堪称神射手。
朱常洛走上前，语气平淡告诉老韩。
“秋闱之后会有一场举人宴。宴上，你安排他蒙面，只射两箭，射完你接应他迅速脱身。”
章铁柱抱拳候命。
“第一箭，射在卢公公与孤之间的地面上。”
“第二箭——”
朱常洛顿了一拍。
“只拉弓，不搭箭，空放。”
章铁柱微怔。
“放完之后，你走。老韩会把胡四从暗处放出来。”
章铁柱不问缘由直接跪下。
斥候出身的人，干的就是这种活。
“小的领命。”
老韩跟着朱常洛往回走，嘀咕了一句：“殿下又在琢磨坏招了。”
朱常洛没答。
————————
贡院正门外,老槐树底下。
陈子龙身边的人慢慢变少了。
上午十九个，午后只剩五个。
张文光第一个走的，临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子龙兄，此番朝廷不作为，无视你我诉求，岂有此理！”
王佑也走了，沈自炳也走了。
闹没用，没人搭理他们。
——当愤怒退潮，剩下的只有尴尬和饥肠辘辘。
夏允彝始终没走。
坐在陈子龙右手边，沉默如石。
日头偏西。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蹲到陈子龙对面。
“在这坐了多久了？”
陈子龙抬眼。
三十来岁，面容寻常，说话带北方口音，不像本地士子。
“辰时起。”
“一天了。”
中年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轻声说：
“既然眼下拿不出实证，那坐在这里，是在等什么呢？”
“等太子殿下出来。”
陈子龙答得直接。
“我要当面问他。”
“问什么？”
“科举岂可为权贵私器？
“好志气。”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是损。
“问完之后呢？”
陈子龙一怔。
“若说查无实据，不予受理，你又待如何？”
陈子龙的拳头攥紧了。
中年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孤见过……我见过不少读书人。有的满嘴仁义道德，指天骂地，别人做什么都不对。我每回问他——那依你之见何如？他便不说话了。”
夏允彝的脸色变了。
“阁下把我等与那等空谈之辈相提并论？”
中年人摆了摆手。
“光问一句容易。往贡院门口一坐，天下人皆以为你们胸中有大义，然后呢？”
他的目光落在陈子龙脸上。
“科场若真有弊，该怎么查？查出来了该怎么罚？罚完了以后如何杜绝？你们想过没有？”
陈子龙张了张嘴。
他想过。
但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过“联名上书、请求彻查”
至于查的方法、罚的尺度、日后如何堵住漏洞，他确实没有细想。
因为那不是他的事。
他是读书人，他只管指出问题，解决问题是朝廷的事。
这个逻辑，放在书院辩难里天衣无缝。
但此刻忽然就漏了风。
中年人没有追问。
他换了个方向。
“方才你说，你要替天下读书人讨公道。”
“不错。”
“那我问你——天下读书人，是哪些人？”
陈子龙不假思索：
“凡以笔墨立身、以圣贤之学修齐治平者，皆是。”
中年人嗯了一声。
“那贡院里头正在答卷的人，算不算？”
“……自然算。”
“他们里头有没有寒门子？有没有家里揭不开锅、借了束修才进书院的？”
陈子龙点头。
中年人的语气慢了下来。
“这些人等了三年，就等今天这一场。你在外面一闹，若当真把秋闱搅黄了，改期也好、重考也罢，多等一年，他家里就多穷一年。”
陈子龙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你替天下读书人讨公道。”
中年人看着他。
“可你讨的时候，问过他们愿不愿意陪你等么？”
他没问过。
他只是觉得自己是对的。
正义在手，振臂一呼，天下读书人理应跟他站在一起。
可贡院里那些埋头答卷的寒门子弟，没有人来问过他们的意思。
陈子龙沉默了很久。
夏允彝在旁边也没开口。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把剩下那块没人接的芝麻烧饼搁在陈子龙面前的《春秋》上。
“若真想替天下读书人做点什么——光在贡院门口坐着，是做不成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
号舍内，日光已斜。
丁字号第九间。
一个镇江来的秀才，逐题答过，笔稳墨干.
——他管过粮、又做过河工监工，前六道题像在写自己的半辈子。
翻到最后一页，笔停了。
【设有一士，少时以气节闻于天下，着书立说，门生遍布朝野。……若尔为其门生，当如何自处？】
老秀才看了三遍，搁下笔。
这考的是什么？
隔壁号舍里，另一个考生也翻到了这一页。
读到“水凉不可下”，后背凉飕飕的。
这道题的答案只有两种写法。
要么骑墙，写一篇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的圆滑文章。
要么摊牌，把自己的政论政观铺在纸面上，让阅卷的人看个清楚。
贡院四面围墙的角门上，卢受的人早已经无声无息挂上了铜锁。
从暗卷分发的那一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考场。
看过题目的学官被扣在偏厅喝茶，送水的杂役被拦在夹道，连巡场的军士都换成了卢受从南京守备营里借来的生面孔。
——题目已出，覆水难收。
权贵们做着包揽举人名额的美梦。
院里权贵士子们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