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门开了。
铜锁卸下的声响传出半条街，排在龙门牌坊外等人的家仆、书童、轿夫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镇江秀才，四十来岁，两眼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左手还在空中比划写字的动作。
他走到照壁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考篮，忽然哈哈大笑。
“我中了……我中了……”
没人搭理他。因为后面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魔怔。
“我分不清啊，我分不清！”
有搂着砚台发呆的，有走两步就蹲下来干呕的，有对着天空念“黄河夺淮”四个字停不下来的。
三场九天下来（真的要考这么久），号舍里闷出来的不只是汗，还有许多秀才的一辈子，或是半条命。
丙字号那一片出来得最慢。
钱嗣宗被书童搀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眼底全是红血丝。
周之翰走在他后面，嘴唇干裂。
两人谁都没说话，各自上了各自的轿子，帘子一放，连告辞都省了。
苦读半月的假题一道没出，七篇制艺全打了水漂。
考场里那七道实务题，对他们来说跟天书没区别。
沈泓最后一个从丙字号出来。
他没上轿，站在贡院台阶上愣了很久，忽然把考篮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考篮里的旧砚台碎成两半，没人敢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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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龙又等了一整天，这九天，他每天都准时在门口正襟危坐。
从辰时到酉时，他靠在老槐树下，眼睛始终盯着贡院正门。
夏允彝坐在他右手边。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疯的有傻的有哭的有笑的。
陈子龙一个都没拦。
他等的不是考生。
酉时三刻，贡院侧门打开。
一顶蓝呢小轿，四个短褐随从。
帘子掀开，卢受弯腰出来，大红蟒衣在夕阳底下格外扎眼。
身后跟着两个提学官，点头哈腰地送到门口。
陈子龙站了起来。
“大人且慢。”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轿前，一拱手。
声音不高，但贡院街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学生有一事请教。”
卢受停下脚步，打量他。
——就是那个在贡院外坐的年轻人。
“哦？”
卢受语气和善。
“何事？”
陈子龙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了起来。
“今科秋闱，有人事先取得考题，科场公器沦为权贵私物！学生恳请彻查舞弊，择日重试！”
街上安静了一瞬。
出来的考生、等候的家仆、巡逻的军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卢受没变脸。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这反应让陈子龙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对方会勃然大怒，或者至少有些慌张。
“你说有人事先取得考题。”
卢受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证据呢？”
三个字，分量极重。
——“污蔑科场”四个字在大明律里是什么罪名，在场的读书人心里都清楚。
“学生便是证据！”
陈子龙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学生未入考场，却对今科考题了如指掌。学生不愿昧着良心赴试，故而弃考！”
他转向围拢过来的士子们。
“诸位请听——今科经义第一场，题曰：论道统之传承，自尧舜至孔孟，一脉相承！”
“策论第一道，夷夏之防，出自《春秋》胡氏传！”
“策论第二道，程朱理学正统之辨——”
他一口气背了七道。
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这就是他的底气。
一个没进考场的人，能把七道题倒背如流，这本身就说明题目泄露了。
卢受始终没打断他。
甚至饶有兴致地听完了全部七道。
陈子龙背完，额头冒汗，胸膛起伏。
卢受拂了拂衣袖，没有回应。
他只是微微侧身，准备绕过陈子龙继续走。
“公公！”
陈子龙往前一步，挡住去路。
“此事关乎天下士子——”
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
是吴应箕。
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从号舍里出来后一路跑过来的。
“子龙，别闹了。”
陈子龙甩了一下胳膊：
“你放——”
“你说的那七道题。”
吴应箕的声音发颤。
“一道都没考。”
陈子龙愣住了。
“什么？”
吴应箕攥着他的袖子：
“经义没有，策论没有，春秋胡氏传没有，程朱道统没有。七道题，一道都没有出现在卷子上！”
陈子龙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那些从贡院门里走出来的面孔。
有些他认识的富家子，各个脸色灰白。
他们也全白准备了。
也就是说……
那七道题，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陈子龙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刚才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义正辞严地背了七道假题，指控科场舞弊。
而真正的考题，他一道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
夏允彝走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心里坚持的某些东西，似乎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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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侧门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靛蓝常服，半旧布鞋，面容寻常。
就是前几天蹲在陈子龙对面、递了块芝麻烧饼的那个“中年人”。
卢受转身，躬腰行礼，双手垂在膝侧。
“殿下，糊名誊录已毕，阅卷官入场前搜身完毕，一应事宜皆照殿下吩咐办妥。”
——殿下。
陈子龙的耳朵在这两个字上炸了一下。
他抬头看过去。
那个中年人
——不，当朝皇太子朱常洛
——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贡院街上的人群。
他没有看陈子龙。
“今科秋闱试卷，自出题至誊录至封蜡，全程由孤与卢公公二人亲手经办。阅卷官入场前，未见卷面一字。”
“糊名、誊录、定员，此后每一步，孤都会亲自监看。”
顿了一拍。
“今科不会有任何舞弊。”
士子们安静了几息，随即议论纷纷。
有人拱手称颂，有人还在发愣。
朱常洛的目光终于落在陈子龙身上。
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你的文章孤看过，辞采斐然，经史功底不差。”
陈子龙的身体僵住了。
“只是太务虚了。”
朱常洛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替朝廷办事的人。满纸忠君爱国，写得再好看，到了任上不会治水、不会理财、不会安民，有何用处。”
他没有多说。转身往轿子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
“明年春闱再来。下回做事之前，先多想想。”
陈子龙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夏允彝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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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号三十七间那一片考生，出来得最晚。
沈文满和喻威仑前后脚迈出贡院大门，两人脸上都是一层油汗。
“你第五题写了多少？”
喻威仑问。
“写了许多。”
沈文满搓了搓手。
“也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那肯定比那帮只会写夫兵者国之大事的人强。”
“别瞎说。”
沈文满压低声音，
“万一人家制艺格式好，我写的太散——”
“行了行了。”
喻威仑拦住他。
“你我反正也没旁的门路，写出来就行。中不中的，尽了力便是。”
两人走到街口，正撞见那顶蓝呢轿子从身边过去。
喻威仑歪头看了一眼：
“那是谁？排场不小。”
旁边一个考生答话：
“太子殿下。方才在贡院门口说了几句话。”
沈文满和喻威仑同时停下脚步。
轿帘半掀，里面的人正好侧过脸来。
就那么一瞬。
沈文满看清了那张脸
——很普通，不像戏文里说的龙章凤姿，倒像个赶了几天路的县学教谕。
轿子过去了。
“原来太子长这样。”
喻威仑嘀咕了一句。
沈文满没说话。
他想起第五道考题——边镇卫所空饷积弊。
出这道题的人，知道边镇、知道空饷、知道他爹那样的把总是为什么会死的。
太子是个有见识，务实的。
不务实的出不出来这种题目。
他攥了攥考篮的提绳，跟上喻威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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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乾清宫。
子时。
万历被左腿膝盖的剧痛惊醒。
这条腿已经折磨了他二十年。
太医院换了六拨人，药方开了上百副，除了让他多喝几碗苦汤，没一点用。
他脑海里全都是朱由校跟自己请安时的对话。
是啊。
世宗爷爷那时候赋税多高。
自己怎么凄惨成这样子了！定是有奸佞欺君。
万历爷越想越气。
陈矩端着参汤守在帐外，被万历一声闷哼叫了进去。
“去叫方从哲过来。”
“万岁爷，此时已过子时——”
“去叫。”
陈矩看了一眼万历的脸色，没再多嘴，立刻遣人出宫。
方从哲是在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六十三岁的首辅大人披着外袍上了轿，到乾清宫门口时还没完全醒透。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冠，迈进殿门，跪地行礼。
万历靠在软榻上，左腿搁在绣枕上，脸色很差。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昏黄的光把万历的影子拖得老长。
“方卿。”
“臣在。”
万历没有寒暄。他盯着帐顶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世宗朝严嵩秉政二十载，朕问你——严嵩岁入几何？”
方从哲愣了一下。
深夜召见，开口问严嵩？
他脑子飞速转了两圈，谨慎答道：“回陛下，严嵩当政时期，岁入约银四百万两上下，加之开中法折色、东南抗倭加派，实际过手不下六百万两。”
万历哼了一声。
“六百万两。”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严嵩一个奸臣，替世宗爷爷管了二十年钱袋子，六百万两。”
方从哲跪在地上，后背开始冒汗。
——他听出来了。万历不是在聊历史。
万历的目光从帐顶移到方从哲身上。
“方卿。户部岁入多少，你比朕清楚。内帑空到什么地步，你也比朕清楚。那都是朕的钱！你们一个个嘴巴上说着国泰民安，朕的钱呢？百姓倒是富裕了，朕呢？朕就只能吃苦？”
方从哲的额头触地：
“臣……”
“朕让东厂去查，查了半个月，四万七千两。”
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方卿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汝何不如严嵩？”
你替朕捞钱，都不如一个奸臣。
殿内死寂。
方从哲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不知道陛下又在发哪门子疯，但是既然陛下骂了，他就受着。
堂堂首辅，万历半夜把他拎过来出气，不过他也习惯了。
估计陛下又是腿疼疼醒了，心里积怨爆发。
方从哲把额头贴在地砖上，声音平稳。
“陛下所言，臣惶恐。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臣年迈昏聩，恐误国事……”
万历烦躁地挥手：
“少来这套。”
“……臣请乞骸骨。”
“闭嘴！”
方从哲跪着，万历靠着，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半晌，万历闭上眼。
“回去吧。”
方从哲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轿子里，方从哲靠着椅背，望着轿顶发了很久的呆。
——汝何不如严嵩。
严嵩替嘉靖办脏事、挡骂名，最后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您这是夸臣呢，还是骂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