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东侧阅卷房，门闩从里头扣死，窗户糊了两层棉纸。
六个人围长桌坐了两天一夜。
顾大章居中，左手陆文声、赵士桢，右手沈应奎、钱受之、韩世琦。
——全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南京国子监祭酒递了三回帖子想进来“协阅”，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殿下谕，涉地方军政实务，阅卷官须有州县从政履历。”
翰林进来也看不懂，别碍事。
一直以来，阅卷从来是翰林的差事，主看制艺格式、骈体工夫和圣人用典。
今科的暗卷考的是修渠花多少银子、常平仓怎么防蛀、漕运改海运划不划算
——翰林没种过地没修过堤，让他们来评高下，等于让瞎子挑灯笼。
赵士桢揉着眉心，搁下手中一份卷子。
“前三题答得敞亮的多是苏松一带出身，写起来确实有法度。但涉及边镇空饷，十份里头九份在说空话。”
陆文声应了一声：
“江南士子没几个见过边镇长什么样。能把卫所编制说对的都不多，遑论空饷弊根。”
顾大章没抬头。
他手里又翻开一份卷。
字迹工整但朴拙，通篇找不到一句骈四俪六的功夫句。
破题第一行——
“窃惟卫所之制，太祖立法本善，行之二百年而弊丛生。”
后面的起讲更朴素，既无用典，也无铺排，连对仗都没凑。
顾大章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科场打了十几年滚，见过太多这种卷子。有想法但没功夫，有话说但说不漂亮。
搁在往年，头三行就该划叉。
——制艺是有规矩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步不能差。
朱笔提起，将落未落。
窗缝里灌进一股穿堂风，桌上几份卷子被吹得翻了页角。
顾大章下意识用手压住，目光却被翻开的那一页钉住了。
——第五题，论边镇卫所额兵与实到之差。
“……家父隶宣府镇，万历三十八年殁于边塞。余幼时听闻家父入营，见额兵八千、实到不足两千四百。每逢兵部点验，千户借邻堡丁壮充数，验毕即散。空饷银归将官，阵亡者家属所得抚恤不及定额之半……”
顾大章的朱笔停在半空。
他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翻回前面重新审了一遍开头。
——文笔确实粗糙，可这里面写的不是书本上抄来的东西。
什么“借邻堡丁壮充数”、什么“抚恤不及定额之半”，这是懂行的人才写得出来的细节。
“诸位来看看这份。”
陆文声接过去，翻了两页：
“格式太散了，制艺的规矩几乎全没守。”
钱受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可这第五题写得实在。”
韩世琦把卷子拿过来仔细看，点了点。
“这人家里是军户出身。”
六个人意见一劈两半——陆文声、沈应奎觉得制艺太弱，往年这成色过不了第一轮；
赵士桢、钱受之、韩世琦认为见解独到，不能埋没。
顾大章拍了拍桌子：“请殿下来定。”
——
朱常洛进阅卷房的时候，外头天色刚擦黑。
顾大章把那份有争议的暗卷递过去，没多解释，只说了句：
“文章质朴，第五题有嚼头。臣等拿不定主意。”
朱常洛翻到第五题。
“借邻堡丁壮充数”——他的目光在这一行顿了一拍。
辽东是这样，宣府也是这样。
他在辽东亲眼见过柳根生那样的断腿兵被人吃空饷冒名，了解过清河堡粮绝水断。
能写出这些的人，不是书呆子。
朱常洛把卷子合上。
“诸位看文章，看的是格式法度。孤今日把话说明白，今科暗卷，不看骈体四六，只论见解深浅。”
他把卷子搁回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五题那一页。
“写得漂亮但说不出所以然的，往后放。写得粗但确实懂行的，往前排。”
六个人齐声应是。
朱常洛走到门口：
“阅卷结束之前，这间屋子里的事不要传出去半个字。”
一旦“不看骈体看实务”的风声走漏，江南那些靠八股文吃饭的清流翰林们会炸锅。
但炸锅是以后的事，先把人选出来再说。
——
当夜，亥时。
朱常洛心头一热，又摸到了那条后巷。
灶台后头的瞎眼老妇人正收拾碗筷。
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蹲在旁边洗碗，水盆里的水已经浑了。
“老板娘，再来一碗素面。”
老妇人听见脚步声，手上动作没停。
“又是你啊。坐吧。上回你多给我了钱，这次你可不许再给了……”
她下面的手脚和上回一样利索。面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朱常洛吃了几口，看着小丫头把洗好的碗码在灶台边上。
碗不多，总共五六只，有两只缺了口。
“丫头她爹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灶台。
“死了。万历三十六年征辽东的工役，去了就没回来。”
“家里原先可有地？”
“有的。”
老妇人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三亩四分水田。他爹在的时候种得好好的，一年能打四石多谷子，交了税还剩口粮。”
她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摸着碗沿坐下来。
“人没了，田税还得交。我一个瞎婆子带着孙女，种不动，只好佃给隔壁王家。头一年王家说帮我交税，收六成租。第二年说税涨了，收七成。第三年——”
她笑了一声。
“第三年他拿了张文书来，说我欠了税银三年共二两七钱，田抵了。”
朱常洛筷子停了。
“三亩四分水田，抵二两七钱？”
“我又看不见字，他说抵了就抵了。”
老妇人摸索着给小丫头碗里拨了半碗面。
朱常洛没接话。
三亩四分水田，市价十四两，被二两七钱的欠税就吃掉了。
而这二两七钱里头，有多少是真税，有多少是加派，有多少是里长自己加的——瞎眼老妇人看不见字，也没人替她看。
“后生，你怎么又给这么多……”
走回永宁驿的路上，朱常洛没说话。
老韩跟在身后三步远，也没说话。
——田税从来不是税重不重的问题。
税本身哪怕减到一成，只要底下经手的人有十道弯，最后压垮百姓的就永远不是朝廷定的那个数字，而是层层加码之后落到他们头上的那个数字。
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一件事：
土地兼并问题要解决，是个大事。
回到偏房，朱常洛坐在桌前，没点灯。
黑暗里他攥了攥拳头。
这件事急不得，但一定得办。
先把人选出来，先把能办事的人摆到该摆的位子上，然后一亩一亩地清。
从短算起，就是不断选拔脑海里有印象的名人。
从长计议，便是科举。
——
放榜这天，南京城里热闹得像过年。
贡院照壁前挤满了人，红纸金字的桂榜从右往左贴了四排。
唱名的小吏扯着嗓子一个一个念，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炸出一声叫好或一阵骚动。
沈文满没去贡院街。
他坐在租来的小院里，陪他娘剥豆子。
娘眼睛不好使，剥得慢，手上却一直没停。
沈文满也剥，但手指不听话，时不时捏空了。
明显是有心事。
院门外传来远处鞭炮声，是又有人中了。
“紧张啥。”
娘亲没抬头。
“爹若是还在，怕是也不许你这样坐不住。”
沈文满咽了口唾沫：
“娘，我不紧张。”
娘亲笑了一声。
“你手抖成这样还不紧张，没事，满崽。”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隔壁赁房的刘婶跑过来，满脸兴奋。
“沈家的！念到李秀才了！咱们县已经出了三个了！”
沈文满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娘亲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坐着。名字到了自然到，没到就没到。”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
门外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密——松江第四个、第五个。
都不是他。
喻威仑的名字也没有出现。
太阳慢慢偏西了。
隔壁刘婶又跑过来一趟：“快念完了！最后几个了！”
沈文满攥着膝盖上的布，指节发白。
娘亲放下簸箕里的豆子，慢慢握住了儿子的手。
手很粗糙，是洗了一辈子衣裳的手。
“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
“考不上，咱下回再来就是了。”
沈文满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他等了很久。
院门外，鞭炮声渐渐远了。
唱名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沈文满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昨晚就收拾好的包袱提了出来。
娘亲问：“干啥去？”
“街坊赵掌柜的账房缺人，说好了月银二两。”
沈文满把包袱系紧，声音稳稳当当的。
“娘在家等着，我去把事定了。”
他低头扎包袱的时候，手没再抖。
倒是娘亲别过脸去，假装去够簸箕，把眼眶里的东西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