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满把包袱扛在肩上，低着头往前走。
眼眶里那点湿意他使劲憋着，等拐过墙角才敢用袖子抹了一把。
——没考上就是没考上，回去当账房也能养家。
他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越走越慢。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喘气声。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跑得帽子都歪了，从他身边冲过去，手里攥着一张红纸条，那是贡院照壁上撕下来的喜报，嘴里念念有词，笑得合不拢嘴。
沈文满停下来看了两眼。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七八步，身后又来了脚步声。这回慢些，但直直冲着他来的。
“松江沈文满家可是在此巷？”
沈文满顿住。
来人是两个差役打扮的后生，手里捧着一封红帖。
为首那个满脸堆笑，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松江沈文满、喻威仑，南直隶乡试桂榜末二席，第一百四十九名、第一百五十名中举！恭喜恭喜，特来报喜！”
差役报喜一般都能讨到喜钱，他们自然也卖力。
这下邻里街坊都听到了这句话。
沈文满的包袱从肩头滑下来。
砸在地上，里面的旧砚台闷响了一声。
他张着嘴，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沈老爷，您中了！”
那后生还在敲着门。
“贡院照壁上贴着呢。你认识沈举人吗，怎么没在家呢，这么大个事。”
沈文满低头看那红帖。
字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
——南直隶乡试第一百四十九名，松江府华亭县生员沈文满。
差两名就落了榜。
沈文满攥着红帖转身就跑。
包袱都不要了，鞋跑掉一只也不管，光着脚往家的方向冲。
”诶，你拿我帖子干嘛，我还得给沈举人呢！“
院门没关。
娘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簸箕里的豆子剥了一半，手上没停。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满崽，赵掌柜那边……”
沈文满扑通跪在地上。
“娘！中了！”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我中了——”
簸箕从膝盖上滑下来，豆子撒了一地。
娘亲的手悬在半空，愣了好几息，才慢慢够过来，摸到儿子的脸。
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从额头摸到下巴，摸到满脸的泪。
“中了？”
“第一百四十九名。挂着
榜尾。”沈文满把红帖塞进娘手里，
“娘你摸摸——”
娘亲的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半晌，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簸箕里的围裙上。
沈文满跪在地上，头抵着娘的膝盖，哭得满脸鼻涕。
“爹……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娘亲没答话。
只是伸手按住儿子的后脑勺，用力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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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驿，偏房。
卢受搁下笔，把写了一半的密报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前头写了四行，后头一个字没憋出来。
“太子于贡院督学，起居如常，未见逾矩。”
这话他写了七遍了。
万历爷要看的就是这几个字。
太子老不老实，有没有拉帮结派。
可今天他从阅卷房出来之后，心里一直不痛快。
总感觉这种监视太子的行为让自己于心有愧。
那些卷子。
那些寒门子弟写的东西。
这些人以前考科举，切磋制艺，一辈子出不了头。
太子换了一套卷子，这些人就浮上来了。
卢受在宫里待了三十年。
他见过的聪明人不少，见过的好人不多。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卢公公。”
朱常洛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纸。
卢受起身行礼。
朱常洛抬手免了，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公公看看这个。”
卢受翻开。
第一页是松江府田亩总册的摘录，旁边用朱笔标注了数字。
第二页是常州府、苏州、镇江。
四府合计——应纳田赋折银三百零四万七千两，实征不足九十八万两。
卢受的手指僵住了。
他在宫里管过内帑账目，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差了两百万两。
“殿下……这些数目……”
“顾大章他们暗查了四十天。”
朱常洛坐下来。
“学田挂靠、投献诡寄、隐田不报，花样多得很。这四个府加起来，被隐去赋税的田亩占七成。”
卢受合上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打算……”
“举人宴。”
朱常洛说，又挂上影帝级的表情。
“当着所有新科举人的面，把这份册子念出来。”
卢受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册子，压低声音：
“殿下三思。江南士绅根深蒂固，若当众揭破，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激起众怒，适得其反。”
朱常洛没接话。
“卢公公。”
“殿下请讲。”
“辽东军饷要一百五十万，九边合计要三百万。这四个府少交两百万两，那这两百万两该谁出？”
卢受没答。
“边镇将士饿肚子，百姓加派到卖儿卖女。”朱常洛站起来，撑起一股大义凌然的气息。
“孤知道此事凶险。可若能有一丝是对大明有益的，就该去做。”
两人攀谈一会儿，太子离开。
卢受坐回桌前，把扣着的密报翻过来，提笔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太子坦荡任事，所图非一己之私。”
墨干之后，他折好信封，唤人递往京城，不走密信，走通政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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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福王府内书房。
朱常洵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他的，一盏吕维祺的。
吕维祺的那盏是上好的武夷大红袍。
“先生以为，父皇究竟如何看孤？”
吕维祺放下茶盏，斟酌片刻。
“殿下恕臣直言。万岁爷裁减份例、内府监收庄田银，此举已非寻常申饬。”
朱常洵的手指攥紧了椅把。
“那是什么？”
“防。”
吕维祺只说了一个字。
朱常洵的脸白了一分。
吕维祺继续道：“然臣以为，万岁爷所防者，非殿下本人。乃殿下身边之人。”
“先生何意？”
“殿下容臣斗胆。”
吕维祺起身一揖，声音放得很轻。
“蒋管事六年来借殿下名义倒卖盐引，陶管事挪用庄田租银中饱私囊，邱公公更以翊坤宫旗号行事，外人看来皆是福王所为。万岁爷看到的，也是福王所为。”
朱常洵猛地站起来。
“先生是说——那些账目——”
“非殿下之过，然殿下须承其果。”
吕维祺的目光坦荡。
“臣若是殿下，必先清理门户，再上书自陈。如此万岁爷方知，殿下是被蒙蔽，非有异心。”
朱常洵在屋里转了两圈，咬牙道：
“好！孤明日便——”
“殿下且慢。”
吕维祺伸手。
“这些人都是小道，不足为惧，大道错了，便是全盘皆输。”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全凭先生教我。”
吕维祺垂目应是，又像不经意般叹了一声：
“臣有时想，以殿下之才德，困于洛阳一隅，委实可惜。”
朱常洵的动作停了。屋里安静了三息。
他没接这句话。
但吕维祺看得分明——福王心里有些想法了。
吕维祺告辞出了书房，走到二门外才把袖中攥紧的手松开。
福王府的上书请安折子，邱乘云的告密折子，根本出不了归德。
沈鲤的门生故吏把洛阳到京城的八条路全堵得死死的。
福王越信他，越会自己拆自己的墙。
而那句“困于洛阳一隅”——
只是种子。
种下去，它便自己会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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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城南，成衣铺。
沈文满把一两银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最便宜的青袍有没有？”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
“老爷是今年得禄了？”
沈文满点头。
掌柜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细布袍子，领口绣了最简单的云纹。
“恭喜老爷了，这身九钱银子。”
沈文满把袍子往身上比了比。
袖子长了一寸，腰身也肥。但料子干净，浆得挺括。
“就这件。”
他把找回来的那一钱碎银攥在手心里，抱着袍子出了门。
太子殿下主持的举人宴。
他沈文满，一个把总遗孤，也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