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方从哲面前摞着十四份弹章。
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全是弹劾顾秉谦和魏广微在江南横征暴敛的。
署名从知县到推官到通判，有的连府衙师爷都联名往上递了。
这些折子走的是通政司正途。
按规矩，内阁得票拟。
方从哲把折子翻了一遍，搁下，又翻了一遍。
他不能不理。
十四份弹章压在手里不票拟，就是“阁臣壅蔽”。
言官参他一本，他连辩都没法辩，折子是过了六科的，合规合法。
可他也不能真票拟一个“查办顾秉谦”上去。
顾秉谦是万历亲派的钦差。
查他，等于打万历的脸。
方从哲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两刻钟。
最终叫来中书舍人钱三。
“拟疏。”
钱三铺纸研墨，方从哲负手在窗前，一字一句口述：
“臣方从哲谨奏：臣近日接江南四府诸臣陈情，皆言田亩清查事关重大，而督办之员行事偶有未妥之处。臣伏念此等大政，牵涉赋税根本，若处置稍有偏差，恐伤陛下圣德。臣愚以为，宜另选廉正之员会同督办，以昭公允，庶几士民悦服。伏乞圣裁。”
钱三写完，抬头看了方从哲一眼。
这已经是方从哲能做到的极限了。
用最体面的措辞，在万历划定的铁框子里，试图塞进去一根筷子粗细的制衡。
折子当天送进乾清宫。
次日辰时，原封退回。
万历没批字。
连“已阅”都没写。
只在折子封皮上贴了一张黄签，陈矩的笔迹：
上谕，四府清查进度不可迟缓，着东厂会同矿税太监即日赴苏松常镇协办，一应查抄所得银两径送内帑，不经户部。
方从哲把黄签看了三遍。
不经户部。
反而派了东厂的人去。
把六部彻底踢出了这场游戏。
——————
吏部值房。
周嘉谟把旨意抄件摔在案上。
他在文选司熬了七年，替大明朝挑了几百个知县知府，自己却从未升过一级。
“东厂办刑狱、矿税管商课、锦衣卫缉盗查贪——六部干什么？挂名？盖章？等着东厂的人把事办完了，再替他们擦屁股？”
旁边坐着的翰林检讨钱谦益放下茶碗，没接话。
周嘉谟还在骂：
“顾秉谦那个东西，挂着户部的衔，干的是抄家的活。从松江到苏州，查封四十七家商号，有二十家压根跟隐田无关——他倒是能办，朝廷的脸面让他办没了！”
钱谦益等他骂完，才慢慢开口。
“叔正息怒。弟倒想起一件旧事。”
周嘉谟喘着粗气看他。
钱谦益压低声音：
“太子殿下此前在奉先殿上疏，疏中部堂官实授不足六成，督抚空缺四处，府县正印实到不足五成，科道言官一百六十余员仅三十余人在任。”
“太子说那些又如何？万岁爷理了吗？”
“没理。”
钱谦益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
“不但不理，如今连六部仅存的差事，也在往东厂和矿监搬。叔正兄，弟斗胆问一句——六部官员，还有活路吗？”
周嘉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环顾了一下值房
隔间里两个主事埋头抄写，门口的书吏端着文牍进进出出，跟往常一模一样。
可周嘉谟心里清楚，这间值房里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每一个都在想同一件事。
太子殿下何时痊愈。
倒不是关心太子的身体。
更多的是关心自己的前程。
太子在的时候，恢复了春闱，改了科举取士的路子，提拔了一批实务出身的人。
太子在的时候，六部虽然憋屈，至少还有事可干。
太子一倒，詹事府直接遣散，各类旨意不经六部，万历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钱谦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
“叔正，弟告辞了。弟去一趟通政司，问问太子殿下的病情。”
周嘉谟没送他，只盯着桌上的旨意抄件，看了很久。
——————
慈庆宫，偏殿。
所有窗户挂了两层厚布。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
桶里冰水没到朱常洛的胸口。
他已经泡了小半个时辰。
魏忠贤蹲在桶边，拧着眉头，手里攥着一条干棉巾。
“殿下，差不多了吧？”
“此番父皇必来人探视。伤口倒是有理由不予查看，发热装不出来，太医一探便知。”
魏忠贤急了：
“那也不能把自己泡坏了——”
“够了。”
朱常洛撑着桶沿站起来。
冰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往下淌。
魏忠贤赶紧拿大棉被把他裹住。
“来，烧上。”
王安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
朱常洛一口灌下去。
冰水泡透再猛灌热姜汤，冷热交激，体温会在一个时辰之内飙上去。
这是刘世安教的法子。
不伤根本，但能造出足以骗过太医院的高烧脉象。
朱常洛裹着棉被缩在床上，身子还在抖。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两页纸，展开放在被面上。
魏忠贤凑过去看。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田亩数字，表头写着“南直隶四府可免税田亩明细”。
“殿下，这是？”
朱常洛点头。
“……这两页，是功臣后裔优免田、军功田减免、致仕官员恩赐田的合法免税项目。按大明律，这些田亩依制减免，不算隐田。”
魏忠贤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常洛把两页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朱笔批注。
“减去这些合法免税田，四府实际差额是一百四十万两。不是两百零六万两。”
魏忠贤的嘴慢慢张大了。
“爷……您故意多报了六十六万两？”
朱常洛没应声。
他闭着眼，大脑变得困顿，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忠贤蹲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转。
多出来的六十六万两会落到谁头上？
——功臣后裔。
军功减免户。
致仕老臣的恩赐田。
这些人本来依律免税。
万历按两百零六万两的缺口去追缴，顾秉谦和东厂的人不会分辨哪些该收哪些不该收——他们只认数字。
到时候，那些靖难功臣的后人、戚大帅旧部的军功户、几朝致仕老臣的家眷，全部会被当成隐田逃税户抄家追缴。
这些人在江南根深叶茂，有的跟勋戚世家连着姻亲，有的在地方士林德高望重。
他们被冤枉了。
而冤枉他们的人，是万历。
魏忠贤总算明白了——太子在纵容万历爷的欲望。
万历欲望越深，民望偏的越厉害。
太子这是让陛下自掘坟墓
“爷。”
魏忠贤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些被冤的人，到时候会不会……”
朱常洛睁开眼。烧已经上来了。
“你说呢。”
魏忠贤没再问了。
他把那两页纸小心折好，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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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门外，王安候着。
魏忠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太子爷烧起来了。跟殿下想的一样，陈公公那边知会了一声，辰时送药来。”
他对王安说。
王安点了点头：
“殿下受累。”
两人对视了一眼。
“殿下还说了句话。”
魏忠贤看着地面。
“什么话？”
“别为难陈公公，陈公公送来什么药，他便喝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