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
矿税太监丁敏带着四十个东厂番子、三十个税丁回来了。
上一回丁敏来松江，是万历三十六年。
那次他在府城待了四十天，抄了六家绸缎行，搜出白银一万一千两，闹出两条人命。
松江士绅花了三年才把窟窿补上。
这次不一样。
这次丁敏手里攥着乾清宫的明旨：“一应查抄所得径送内帑，不经户部。”
我抄多少就是多少，没人管我，也没人查我。
清单上有名有姓的查。没名没姓的也查。
有田的查，没田的也查。
门口挂着“商号”两个字的要查，挂着“书斋”两个字的也要查。
办法极简单。
先拿人。
拿到税所里关三天五天，家里急了来赎，赎金就是罚银。
拿不出银子的，查封铺面。铺面不值钱的，抵田契。
五天之内，松江城里七家铺子被封。
其中有一家是军功后裔开的纸铺。
掌柜姓赵，祖上跟着戚继光打过倭寇，万历八年朝廷赐田四十亩，按制减免三成田赋，赵家人守着这四十亩地和一间纸铺过了三十年。
东厂番子进门翻账，翻出赵家三年田税“短缴”七两四钱。
赵掌柜拿出万历八年的赐田文书，上头盖着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印。
“大人您看，这是朝廷恩赐的减免——”
番子把文书翻了一面，往地上一丢。
“我奉的是万岁爷今年的旨。你拿三十年前的废纸来糊弄谁？”
罚银七十四两。赵掌柜当场瘫在地上。
这样的事，松江城里每天都在发生。
到第八天，松江、华亭、上海三县的士绅已经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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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城南通济号旧址。
通济号被抄之后，铺面封了，后院空着。
到场的有十一个人。
为首的是恒昌记二掌柜沈九成。
顾元卿被抓之后，恒昌记名义上的掌柜是他。
“诸位，话我说在前头。”
沈九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通济号的事，胡四的事，跟在座的没有一文钱关系。”
在座的都清楚，通济号雇胡四行刺太子——不管背后是谁指使的——这把火已经烧到了所有人头上。
东厂来查田亩，表面上是奉旨追缴差额，暗地里逢商就抄，见号就封，
打的旗号全是“太子遇刺案关联嫌疑”。
你跟通济号做过一笔生意，关联。
你跟恒昌记有过一张银票往来，关联。
你家三代以前跟顾家有过姻亲，关联。
所有“关联”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数字——罚银。
棉布行的孙掌柜率先忍不住了。
“沈二爷，我就问一句话。胡四那个事，到底是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干的？”
沈九成摇头。
“顾东家被抓之前跟我交过底。他是让胡四探太子行踪虚实，当庭刺杀？谁吃了豹子胆？那是举人宴，满堂官绅，几百双眼睛——就算得手了，人跑得出去？”
“那这箭是谁射的？”
沈九成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周清源忽然说了一句。
此人是松江丝绸行的老字号东家，跟府衙、学政都有往来，平素说话极少。
“沈二爷，我有一事想不通。”
“周东家请讲。”
“胡四此人在松江有案底，前科在册。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就算当场被箭射中脖子，他手里还有弓，身上还有刀，一个连举人功名都刚拿到手的书生——怎么抓住他的？”
满屋子安静了。
沈九成皱眉：
“你是说……”
周清源摆手。
“我只说，一个跑了一辈子江湖的泼皮，死在一个举人脚下。这事搁谁身上，你信不信？”
有人小声嘀咕：
“该不会……是太子殿下自己安排的吧？”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茶叶行的方掌柜第一个反驳：
“太子拿命开玩笑？那箭是真射过去的——”
“可太子确实把江南送到了台前。”
周清源不急不慢。
“若是太子有心构陷，你我等人岂不冤屈？”
“周东家慎言！”
粮行的李掌柜拍了桌子。
“我侄儿就是靠暗卷中的举。他说太子是真心为寒门做事的。你在这里编排太子，传出去整个松江读书人要戳你脊梁骨。”
这就是朱常洛在江南种下的东西。
一百五十个新科举人，加上他们背后的家庭，已经自发地成了太子的护城河。
周清源不跟他争。
散会之后，周清源回到自己在城西的宅子。
虽然没有实据，但他自己越发觉得这是对的。
关上书房门，铺纸研墨。
他写了一封信。
“小民不敢妄议储君。然江南生灵涂炭，殿下遇刺一事恐有构陷之疑，万家凋敝，若刺客之事别有隐情，恳请明察，以安臣民。”
他把信封好。
信不寄京城——寄京城会被锦衣卫截获。
他寄给南京都察院的一个同乡发小。
此人姓冯，是江西道监察御史，在南京坐了六年冷板凳，跟东林、浙党都不沾边。
“家兄闻风奏事，此事望替江南百姓直言。”
周清源在信封背面写了这一句。
“必有重谢。”
九月的运河还没封冻，快船三天可到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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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辰时。
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躺在床上，面色灰败。
刘世安凌晨诊过脉，脉象浮数而虚——浮是表热，数是高烧，虚是体亏。
高烧是真的。虚弱也是真的。
只不过原因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辰时一刻，角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安在门口迎上来。
来的三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乾清宫值守太监王体乾，太医院院判刘弘嘉。
刘弘嘉手里托着一只青花瓷盅，盅上扣着盖，盖沿用黄绸系了一道。
——御赐汤药。
王安把三人引到偏殿门口。
“陈公公，殿下方才醒了，精神尚可，只是说话声小些。”
陈矩点了点头。
他走进偏殿。
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药炉呛得人喉咙发涩。
朱常洛半靠在枕上，眼睛微睁。
看见陈矩，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陈公公来了。”
“陛下挂念殿下龙体，特命奴婢送来温补汤药，嘱咐殿下按时服用，务必早日康复。”
朱常洛的目光越过陈矩，落在他身后的王体乾和刘弘嘉身上。
王体乾站得笔直。
刘弘嘉低着头，手里端着药盅。
朱常洛把目光收回来。
“劳父皇惦记。”
陈矩接过刘弘嘉手中的药盅，解开黄绸，揭开盖子，双手呈到床前。
药汤温热，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
——白附子入汤，色微黄，味微辛。与川芎丹参同煎，辛味会被掩盖，但油花遮不住。
朱常洛低头看了一眼。
他伸手接过药盅。仰头，一口灌下去。
喝完，他把空盅递还给陈矩。盅底干净，一滴不剩。
王体乾的眼睛扫了一遍药盅内壁。
太子确实服药，未留未弃。
回去可以给万岁爷交差了。
陈矩接过空盅，手指碰到瓷壁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宫里活了五十三年。
他不懂药理。但他见过太多“病死”的人。
嘉靖朝病死的，隆庆朝病死的，万历朝病死的。
那些病死的人，临终前都是这副模样——面色灰败，高热不退，精神时好时坏。
然后某一天，一碗【温补汤药】送进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殿下……”
陈矩的嗓子哑了。
“药——可还服得惯？”
朱常洛靠回枕上，呼吸平缓。
“父皇赐的，哪有服不惯的。”
陈矩攥在袖中的拳攥紧。
王体乾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刘弘嘉低着头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像是急着逃离这间屋子。
偏殿里只剩陈矩一个人还跪着。
朱常洛闭上眼。
“陈公公。”
“奴婢在。”
“替我谢父皇。”
语气平平淡淡。
陈矩的额头磕在地上。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