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王体乾进殿复命时，万历正在翻一本《御制大藏经》。
他近来不知为何忽然喜欢看这些佛门典籍，也不细读，只翻。
“老实服药了？”
万历没抬头。
王体乾跪地答话，语气恭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回陛下，殿下接盅便饮，未曾犹豫，一滴未剩。奴婢亲眼查验了盅底。”
万历翻过一页经卷。
“气色如何？”
“面色灰败，声若游丝，高热未退。”
万历的手指在经卷上停了一拍。
“嗯。”
万历合上经卷，搁到案角。目光转向一旁垂手站着的刘弘嘉。
“刘卿，太子如今这个状况，依你之见，大约何时能见好转？”
刘弘嘉的膝盖软了一下。
万历说的是“见好转”。
可药方是他自己开的。白附子配川芎丹参。
皇帝问的哪里是什么时候好起来。
他问的分明是什么时候不行了。
刘弘嘉把额头贴在金砖上，话却得说得滴水不漏。
“回陛下。殿下中箭后元气大亏，又逢舟车劳顿，如今虽经御药调养，终究伤及根本。臣……臣实不敢妄断时日。只是以臣所见，殿下脉象浮虚而数，体内伏热未清，若有反复，恐在旬日之间。”
旬日之间。
他打了个太极。
说不准哪天，但把随时可能恶化这层意思包在了“反复”二字里。
至于反复之后是死是活——他不说。他不敢说。
说活了，万历会不高兴。
说死了，万一太子真死了，日后有人翻旧账，这句话就是他的催命符。
万历听完，没追问。
沉默了几息，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平平淡淡。
“既是元气大亏，那温补汤药便不可断。”
万历搁下茶碗，语气像在吩咐御膳房明日的早点。
“每日辰时一盅，送至慈庆宫。刘卿亲自煎药，不必假手旁人。”
刘弘嘉的后背湿透了。
“臣……遵旨。”
万历摆手。“下去吧。”
刘弘嘉和王体乾退出殿外。
从头到尾，陈矩站在帐侧，一个字没说。
万历也没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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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司礼监值房后面有一间小佛堂，是陈矩自己收拾出来的。
三尺见方，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尊铜观音。
桌上铺着生宣，陈矩跪在矮桌前抄经。
《金刚经》。
他抄了七年了，一天一页，字迹工工整整。
笔尖落在“一切有为法”五个字上，走到“如梦幻泡影”时顿住了。
——太子就那么仰头一口灌下去了。
他能不知道这药有问题？
万一当场毙命了也不害怕？
陈矩的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放下笔。
陈矩并非不忠。
他对大明忠了一辈子，一辈子只认一个道理：
天子是天子，奴婢是奴婢。
可现在天子要杀自己的太子。
用一碗温补汤药。
这父子俩之间的事，已经超出了陈矩五十三年里学到的所有规矩。
他跪在佛前，眼睛盯着那尊铜观音。
观音低眉。
什么也没说。
陈矩把那页抄到一半的经文揉成团，丢进纸篓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候着的小太监说了一句话。
“去请卢受来一趟。”
——
卢受赶到的时候，佛堂里只点了一盏灯。
陈矩指了指矮桌对面的蒲团。
“坐。”
卢受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没抄完的经文，又看了一眼陈矩的脸色。
陈矩不废话，直接开口。
“王体乾和刘弘嘉的家眷……”
卢受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记性却是极好。
这位老上司突然问起这个来，必然有深意。
“王体乾的老娘住崇文门外胡同，刘弘嘉有个儿子在通州开药铺。”
“嗯。”
陈矩端起茶碗，茶早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东厂的人手够不够用？”
“够。”
“那也辛苦你跑一趟。”
陈矩把茶碗搁下来，看着卢受的眼睛。
“把这两家人好生安置起来。吃穿用度不必苛待。”
卢受沉默了两息。
——好生安置。
卢受是个明白人。
他在南京跟了太子一个月，心里那杆秤也早已经偏了。
“陈公公放心。”
卢受起身，双手拢在袖中。
“安置的事，咱亲自办。”
陈矩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卢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陈矩一眼。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想问：陈公公，陛下知不知道？
可他看见矮桌上那团揉成团的经文，和灯下陈矩发白的鬓角。
卢受没问，转身走了。
佛堂里又安静下来。陈矩铺了张新纸，继续抄经。
笔锋比方才稳了些。
从“如梦幻泡影”起，一直抄到“如露亦如电”。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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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
乾清宫。
万历原本心情不错。
现在心里有点堵了。
江南追缴的银子一车一车往内帑送，数字隔几天就漂亮一回。
可他面前摞着福王朱常洵近半个月递来的七封折子。
第一封请安。第二封问候龙体。第三封痛斥刺客、替太子叫屈。第四封自请削减份例。第五封又请安。第六封再问龙体。第七封还是探问龙体。
万历把第七封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到案上。
七封。半个月。
福王从来不是个勤快人。以前一年写两封请安折子都嫌费笔墨，如今半个月写了七封。
这孩子急了。
万历闭着眼靠在软榻上。
“传贵妃。”
——
郑贵妃到的时候，福王的折子还摊在御案上。
她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心里咯噔一下。
万历没看她。
“洵儿近来上了不少折子。”
万历的语气在聊家常。
“头一封还算本分，到后面越来越勤快。上回让他安分些，不知他记住了没有。”
郑贵妃笑了笑，声音柔顺：
“洵儿自幼黏陛下，怕是听闻太子遇刺一事，心中忧惧，想着父皇跟前才安稳。”
万历“嗯”了一声，手指点着第七封折子。
“安稳倒未必。朕瞧着他不是想在朕跟前安稳。”
郑贵妃的笑意收了。
“太子伤重，国本未稳，他便连着上书，问候陛下。”
万历睁开眼，看向郑贵妃。
“朕的好大儿，怎么就那么着急？”
这话已经挑明了。
郑贵妃噗通跪下来。
“陛下明鉴！洵儿断无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
万历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好奇。
郑贵妃张了张嘴，把想辩解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妾……臣妾回去便修书训诫。”
万历看了她两息，缓缓点了点头。
“不必贵妃费心了。”
他转头对陈矩说：
“拟旨，给福王。就说——朕躬尚安，不必挂念。藩王居国，当以静守为本。”
顿了一拍。
万历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朕还没死，他急什么。”
陈矩握笔的手顿了一瞬，把最后一句换了个壳子落在纸面上
——“朕春秋未衰，尔当安分自持，毋令朕忧。”
意思一样。
只是套了一层体面。
郑贵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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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贵妃退下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小太监引着一个人进了乾清宫偏殿。
来人穿青布道袍，束发簪冠，五十来岁，面相清瘦，眉心一颗朱砂痣。
此人道号“元贞”，是两个月前经矿税太监丁敏引荐入宫的方士。
自称龙虎山正一派嫡传，擅炼外丹。
万历近半年来腿疾反复发作，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七八副，消肿、止痛、散瘀，效果时好时坏。
这个元贞进献了一种丹丸，以朱砂、雄黄为主药，辅以秋石、鹿茸，用文火炼制七七四十九天。
丹丸指甲盖大小，表面一层金粉，吞服后半个时辰，腿上的痈疽便不那么胀痛了。
万历服了十二天，确实舒坦了不少。
今日元贞送来第十三天的丹丸，照例是两粒，盛在白玉碟子里。
万历拈起一粒搁进嘴里，就着参汤咽下去。
元贞跪在下首，双手拢袖，面带恭谨之色。
“陛下今日气色见佳，想是丹药通脉之效渐显。臣斗胆进言，若能连服四十九日，当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万历靠在榻上，左腿确实不那么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膝盖。
“不错。比太医院那帮废物强。”
元贞伏地谢恩。
陈矩站在帐侧，看着那只白玉碟子里剩下的一粒金色丹丸。
朱砂之中含汞，雄黄之中含砷。
汞伤肾，砷麻神经。
微量服用，短期之内确实能镇痛消肿，让人觉得浑身轻快。
世宗皇帝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
陈矩却什么都没说。
他垂着手，目光落在万历的左腿上。
膝盖上的肿胀确实消了一些。
万历伸手拈起第二粒丹丸，看了看，笑了一声。
“好东西。”
他把丹丸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