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刘弘嘉的手微微发抖。
他端着青花瓷盅，站在慈庆宫偏殿门口，等王安来引路。
前两天都是这样。
辰时一刻到，王体乾跟在后头盯着，陈矩亲手接盅，太子仰头一口灌尽。
盅底干净，一滴不剩。
刘弘嘉不敢想太子现在是什么状况。
白附子与川芎丹参同煎三日，就算铁打的汉子也该心悸气短了。
更何况太子现在还身负重伤。
王安来了。
面色如常，声音恭谨。
刘院判、王公公，殿下醒着，请进。
偏殿帘幕低垂，朱常洛靠在枕上，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
但高烧退了。
刘弘嘉是老太医，一眼便看出来。
前两天面色潮红是高热象，今天面色灰白是虚脱象。烧退了，人却更虚了。
陈矩站在床侧，背脊挺直。
王体乾照例跟在陈矩身后半步，眼睛盯着瓷盅。
刘弘嘉把盅呈到陈矩手中。
黄绸解开，盖子揭起，淡黄色的药汤冒着微烟。
陈矩转身，把药盅递向床前。
朱常洛已经撑着枕头坐起来了，伸出手。
瓷盅递到他手边三寸。
陈矩的手停住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药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
刘弘嘉的呼吸停了半拍。
王体乾的目光从盅沿移到陈矩的侧脸上。
陈矩的手腕猛地一翻。
啪——
青花瓷盅被他一掌打落。盅身在地砖上弹了一下，碎成三片。
淡黄色的药汤溅开，在砖面上洇出一滩湿痕。
刘弘嘉的膝盖当场软了，扑通跪在地上。王体乾往后退了半步。
门口的脚步声在这一瞬响起。
”看来这位祖宗想清楚了。“
魏忠贤从廊柱后面闪出来，两步到了偏殿正门，侧身一站，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陈矩转过身，面向王体乾和刘弘嘉。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但宫里的老祖宗总是看起来不怒自威。
太子殿下龙体已有起色。
陈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值房里吩咐日常当值。
今后无须再送汤药。
王体乾张了张嘴。
他的职责是亲眼看着太子服药，回去交差。
万岁爷等着他的回话。
陈公公……奴婢奉的是万岁爷口谕——
口谕是每日辰时送药至慈庆宫。
陈矩打断他，语气平和。
今日药已送到。殿下已经服了……
他看着王体乾的眼睛。
……想想你们的家人，此事不必多言。
这一句话便让在场的两人瞬间明白，陈矩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对自己的家人动了手了。
这老祖宗平日和蔼，爱诵经。
但绝对不似看着这么人畜无害。
但他的手段也让宫人们都晓得，毛骨悚然。
自己的家人们还好吗……他们只能这么祈祷着。
王体乾的喉结滚了一下。
奴婢……明白。
陈矩的目光转向刘弘嘉。
刘弘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药汤湿透的砖面，浑身发抖。
刘院判医术精湛，太子殿下承蒙照拂，如今热退神清。
陈矩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日后方子改以温养为主，减去白附子，加黄芪、党参各三钱，补气即可。
——他把活路递过去了。
”至于殿下的病情，你自己有判断该怎么说。“
刘弘嘉使劲磕头。
遵命。
去吧。
陈矩摆手。
魏忠贤侧身让出半边门。王体乾和刘弘嘉一前一后出了偏殿，脚步急促。
刘弘嘉的后背湿透，走到廊下时腿还在打晃。
宫内权柄最高的这位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实际上不比龙椅上那位差。
门合上了。
偏殿里只剩朱常洛和陈矩。
魏忠贤守在门外，把所有声响挡在外头。
朱常洛靠回枕上。他确实虚得厉害——虽然他没有受重伤，但白附子的慢性毒性确实让他心跳比正常快了近一倍，手指尖端发麻。
如果他真是重伤之体，应该撑不了多久。
公公。
陈矩跪下来。
咱想不明白，殿下为何昨日还要喝？
前两天他亲手送药，亲眼看太子喝下去。
他知道那是毒，他知道太子也知道。可太子每一次都是仰头一口灌尽。
那他为什么要喝？
朱常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因为孤需要公公亲眼看见。
陈矩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公公是个读书人，在乾清宫这么多年，见过父皇做的每一件事。
朱常洛的声音很虚弱。
公公一直替父皇找理由。三十年不上朝，公公说圣躬违和；矿税害民，公公说内帑空虚不得已；偏宠福王弃嫡长，公公说天家舐犊之情。公公把那些见不得人的旨意，全变成了圣意难测四个字。
陈矩的额头贴在砖面上，一动不动。
孤不怪公公。
朱常洛的语气没有讥讽。
因为公公信的不是父皇这个人。公公信的是与‘大明’。
陈矩有些唏嘘。
”公公，别难为自己了。“
“咱知道了，祝殿下早日痊愈。”
陈矩行了个很长的礼，便离开了慈庆宫。
---
九月三十。
英国公府。
张维贤这几天很忙。
他一天跑三个地方。
上午去定国公徐希皋府上喝茶，下午去武清侯李诚铭家看戏，晚上再到抚宁侯朱国弼的庄子上吃酒。
勋戚之间走动本就频繁，不打眼。
但每一次，他都会在酒过三巡、左右退下之后，不经意地问上一句。
令郎如今在哪个营里当值？
府上世袭的那个百户，是挂在东直门还是朝阳门？
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换人了，听说是兵部塞进来的？
这些话说完，对方要么愣一下，要么笑一下。
张维贤便端起酒杯，把话头岔开。
他不急。
二十八侯、两公，剩下的十来家，他一家一家走。
名帖亲手写，酒亲自敬，话慢慢聊。
有些事情，急了就显眼了。
---
十一月初二，子时。
司礼监值房。
值夜秉笔太监刘若愚起夜回来，推开值房门，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案上那只紫檀密匣——锁扣断了。
匣盖微微翘起，黄铜锁扣从中间断裂，断面光滑，一刀之力。
刘若愚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匣盖边缘。
他把盖子掀开。
匣子里完全空的。
刘若愚的血色褪了下去。
那只匣子里放的东西，他知道。
三天前万历亲笔写的，黄绫条子，两个字。
万历还没拿出来用。
放在司礼监密匣里，是因为方便随时取——乾清宫到司礼监只隔一道甬道。
条子没了。
刘若愚撑着桌沿站了三息，转身冲出值房，一把推开隔壁三名值夜秉笔太监的门。
四个人面面相觑。
天亮后，陈矩得报。
---
十一月初三，辰时。乾清宫。
陈矩跪在金砖上，把话说完。
万历的脸看起来情绪不好。
他撑着软榻扶手坐直了，左腿的痈疽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谁动了朕的东西。
陈矩额头贴地。
奴婢不知。值房门闩未见撬痕，窗户完好，四面无异。只有匣上锁扣被人巧力崩断，手法极利落，断面不见锉刀痕迹，应是薄刃一击而开。
封宫。
陈矩抬头。
即刻起，皇城四门、宫城六门，全部落锁。
万历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所有人——太监、宫女、侍卫、官员——未经朕亲笔手令，不得出入半步。
陈矩叩首。
彻查。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
万历喘了两口气，痈疽又在跳疼。
查到东西在谁手里。
陈矩领旨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