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半靠在枕上，手搭在被面边沿，指尖往下垂着。
脸色确实差，装病装久了，身子也跟着遭罪。
王安从角门回来，脚步压得极轻，走到床前才开口。
“殿下，宫城六门全上锁了。”
朱常洛没睁眼。
“什么时辰锁的？”
“寅时前后。奴婢问了御马监那边相熟的人，只说是司礼监出了差池，丢了要紧物件。至于丢了什么——”
王安摇头。
“对方也说不清。”
——司礼监。
大明朝廷最核心的中枢机关。
放的全是万历亲笔批红、口谕底档、密匣条子。
能让皇帝下令封死六道宫门的，绝不会是金银器皿。
朱常洛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他没接这个话题，先问了另一件事。
“老韩呢？”
“昨夜出宫给骆指挥使递信，天亮前没回来。落锁的时候应当已经在外头了。”
这是好消息，老韩免得被搜查。
帘幕被人从外头掀起一角。
魏忠贤猫着腰钻进来，靴底带着泥，额角有汗，绕了小半个皇城才从后罩房的矮墙翻回来的。
“爷。”
他单膝一顿，喘了口气才往下说。
“奴婢刚从御马监那边过来。搜查的事，有几样得跟殿下说。”
“讲。”
“带队的不是先前那拨老番子，是个新提上来的档头，姓杨，叫杨寰。此人两个月前还在东厂后院看门，前阵子不知攀上了谁的路子，一跃成了掌刑档头。手底下二十多号人，从内官监起，逐房逐屋地翻。”
朱常洛睁开眼。
新人。
急着立功的新人。
——这比老手更麻烦。
老番子做事有分寸，知道哪些人不能碰、哪些地方点到为止。新提拔上来的人不一样，他们需要一桩大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子。
搜查的时候只会往狠了翻，逮着一点疑点就往死里扣。
“他们搜的方向？”
“从内官监往西，先过的尚膳监、尚衣监。按这条路走，明日午时前后到咱们慈庆宫。”
魏忠贤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但奴婢留意了一件事——他们不光翻屋子，还第一时间调了各门的出入登记簿。”
朱常洛的手指停住了。
出入登记簿。
宫城六道门，每日进出人员都有册子记录。封宫之后，所有“进了门没出去”的人，自然成了第一批排查对象。
“哪些门的簿子被调了？”
“奴婢确认的有三处。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其余的还没来得及打听。”
朱常洛靠回枕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三圈。
第一，不是冲自己来的。
万历要对付他，不用封宫，直接派人进慈庆宫便是。
这种无差别大搜，说明万历不知道东西在谁手里，甚至不确定东西还在宫墙以内。
第二，但慈庆宫躲不掉。
无差别排查意味着谁都要过一遍。他现在“重伤卧床”，偏殿里虽然已经清理过，可一个急于立功的新档头带着二十多个番子闯进来，翻箱倒柜之下，万一发现什么不对劲……
第三，也是最紧的一件事。
“昨日进宫还没出去的外人，有多少？”
王安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
“奴婢查过角门登记。昨日申时前后有三拨外人入宫。光禄寺送鲜果的八人，工部修太庙漏雨的六人——”
他看了朱常洛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个。英国公府上的管事，五十来岁，叫周海。登记的名目是给相熟的太监送年货递帖子。”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药炉里的炭火爆了一声。
朱常洛没动，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有些紧张。
——张维贤。
只有他知道，张维贤正在替他办一件极要命的事。
五城兵马司，二十六道门，京师内外城防的值守人员交接和控制。
这件事一旦暴露，不只张维贤一个人倒霉——是整条城防暗线全断，全盘皆输。
而周海是张维贤的心腹管事。
“他现在在哪？”
王安摇头：
“不在慈庆宫。进宫之后没来过这边，应当是在别处值房。”
朱常洛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两下。
年底送帖子，这事本身不稀奇。
大明朝二百年的老规矩，勋戚跟宫里太监有旧交，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谁也管不着。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万历亲下封宫令，东厂番子逐屋翻信。
魏忠贤说得清楚——他们见纸就收。
周海身上有没有东西？
朱常洛不知道。
他跟张维贤之间的联络从来不经第三人转手。
但他了解张维贤的做派——这位英国公做事扎实，可有时候不够谨慎。
年底送帖子这么好的掩护机会，他不可能不顺手带点东西进来。
哪怕只是一封“请某某吃酒”的寻常短信。
在平日，这是废纸。
在今天——杨寰那种新上来的番子，逮着一张纸条就能编出一桩通天大案。
“魏忠贤。”
“奴婢在。”
“你去一趟。找到周海。”
魏忠贤没问为什么。他在宫里混了十几年，光听“英国公府管事”就知道轻重。
“爷想让奴婢怎么办？”
“先弄清楚他身上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有的话，处理掉。人带回慈庆宫来。”
魏忠贤犹豫了一下：
“爷，带回来的话，万一番子搜到咱们这儿——”
“搜到又如何。”
朱常洛看着他，语气平淡。
“孤是重伤在床的皇太子。偏殿是养病之所，太医日夜守着。杨寰刚上来几天，他敢翻太子的枕头？”
这话听着轻巧，可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太子“重伤”这件事本身就是护身符。
储君养病的寝宫，你一个东厂档头带着番子闯进来翻箱倒柜？
魏忠贤想通了这一层，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那奴婢用什么名头出去？”
“慈庆宫太医开的补气丸。”
朱常洛说，
“刘世安那边现成的方子，你拿几包，说是太子吩咐给宫里相熟的人送一份。年底了，走动走动，天经地义。”
——送药。
这个理由干干净净。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太子身边的太监年底给人送药是在搞什么名堂。
魏忠贤领了药包，弯腰要出去，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爷请讲。”
“你路上顺便打听清楚——那个杨寰，到底是谁的人。”
朱常洛的声音不重，语气像在聊闲天。
但魏忠贤听懂了。
两个月前还在东厂后院看门，忽然一步登天做了掌刑档头，这种升法不是靠本事，是靠后台。
是谁把他提上来的？是万历直接点的名，还是司礼监某个人的安排？
——搞清楚这个人的来路，才能判断他的搜查会搜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在慈庆宫面前收手。
“奴婢明白。”
魏忠贤掀帘出去了。
偏殿里只剩朱常洛和王安。
王安站在床侧，脸上带着忧色。
“殿下，若那位管事身上当真有英国公的书信……”
“那就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朱常洛闭上眼。
他没说更多。但脑子里已经在算时间。
魏忠贤从慈庆宫到东华门值房，走暗道绕路至少要小半个时辰。
杨寰的搜查队伍目前在御马监一带，按进度推算，今日酉时之前应该搜不到东华门。
——留给魏忠贤的窗口，大约有三四个时辰。
够了。
但前提是，周海自己别先慌了。
一个跑了三十年腿的老管事，心稳不稳，朱常洛拿不准。
他不认识周海，不了解这个人扛不扛得住压力。
如果周海自己先沉不住气，当着值房一屋子人的面做出什么反常举动
那不用等番子来搜，旁边的人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他卖了。
朱常洛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三下。
——他在赌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胆色。
而他没有别的选择。
与此同时。
御马监西侧马厩。
杨寰蹲在饲槽边上，翻完了第七间马厩值房里最后一只木箱。
箱子里只有两双旧靴子和半包碎烟叶。
他把靴子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身后一个小番子凑过来：“档头，御马监这片搜完了，没找着。”
杨寰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黄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昨夜从六道宫门值房调来的出入登记汇总。
进宫未出者，合计十七人。
光禄寺送鲜果八人，工部匠人六人，另有三个零散人员——两个递文书的中书舍人，一个送年货的管事。
杨寰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就剩这个周海没查了。英国公府管事。申时二刻入东华门。”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走，去东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