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
英国公府管事周海第三次被人挡在了定国公府门外。
门房的话比前两次客气,但意思更清楚。
“我家公爷这几日受了风寒,不便待客。张公爷的帖子,小的替收着,等公爷好了一定呈上。”
周海笑了笑,把帖子和两坛子绍兴花雕搁在门房桌上。
“劳烦转告徐公爷,天冷了,喝两杯暖暖身子。”
从定国公府出来,周海坐进马车,把怀里另外三封帖子摸出来,摊在膝盖上。
阳武侯薛濂,“侯爷不在府上,往通州庄子去了。”
永康侯徐应垣,“近日家中有丧,不便会客。”
西宁侯宋裕德,连门房都没出来,只让家丁隔着门缝说了句“收到了”。
周海把帖子叠好,塞回袖里。
他替英国公跑了三十年的腿,什么脸色没见过。
但同一个月里,五家勋戚全部闭门谢客,这是头一回。
马车拐过玉河桥,周海掀起窗帘看了一眼。
街对面茶馆门口蹲着两个人。
一个啃烧饼,一个捧着碗馄饨。
两人穿布衣短褐,像做小买卖的。
但周海眼神好,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不熟练。。
——东厂的番子。
从九月底开始,英国公府门前就没断过这种“小买卖的”。
前院后巷,白天黑夜,至少两拨人轮着盯。
周海回到国公府,把情况一五一十禀报了张维贤。
张维贤坐在书房里,听完之后,既没拍桌子,也没叹气。
他在看一本账册。
账册封面写着【五军都督府·京营兵马调拨月报·万历四十三年十月】。
这份月报以前每月初三由都督府值房抄送英国公府,惯例了十几年。
今年十一月初三,没人送来了。
没人看得上他了。
张维贤合上账册。
“周海。”
“公爷。”
“明日替我拟一道疏。”
周海等着。
“就说——臣年迈体衰,久忝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之职,力不从心,恐贻误军机。今成国公勤勉干练,足堪重任。臣恳请辞去都督府一应差事,归府养疾。”
周海愣了一下。
——辞五军都督府?
英国公张家在五军都督府挂衔,那是两百年的规矩。
虽然都督府早被兵部架空,实权没多少了,但名头在那儿,那是勋贵的脸面。
等于全国军事系统里还有张家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不坐了?
周海没有立刻应声。
他跟了张维贤大半辈子,知道公爷做事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公爷……这把椅子让出去,可就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就拿不回来。”
张维贤把账册搁到书架上。
“继续写——臣虽老迈无用,尚念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闻五城兵马司近年人手不足,巡防疏懈。臣不才,愿以闲散之身佐理城中巡防治安之务,聊尽犬马之劳。”
周海这回真不明白。
五军都督府,那是全国兵马的总台子。
虽然空了,好歹是元帅府的牌匾。
五城兵马司算什么?
京城治安、街面巡逻、火灾救急、粪道疏通,油水没有,权力没有,六品的指挥使在京官圈子里连个座次都排不上。
一个世袭两百年的国公爷,主动请求去管扫大街、抓小偷的差事?
这传出去,整个勋贵圈子都得笑掉大牙。
张维贤看出周海的犹豫,没解释。
“照写就是。明天一早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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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
张维贤的辞呈和请缺疏同日递入乾清宫。
万历看了两遍。
英国公主动让出五军都督府的位置,措辞恭顺,满篇都是“老迈”“无用”“不敢恋栈”。
反而要去五城兵马司?
万历剥着松子,把两份折子推到一边。
“杨寰。”
杨寰在殿角候着。
“英国公府最近什么动静?”
“回陛下,自十月下旬起,英国公连发五帖宴请定国公、阳武侯等五家勋戚,均被婉拒。近日府中门可罗雀,张公爷深居简出,连管事周海也不怎么出门了。”
万历点了点头。
他把两份折子在手里掂了掂,搁回御案。
“朕的敲打,他倒是听得明白,准了。”
杨寰微微抬头。
“五军都督府的事让成国公兼着。英国公既然想管街面上的闲事,就给他个五城兵马司提督内臣的协理衔。”
杨寰叩首。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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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
成国公府书房。
杨寰坐在客位上,难得露出了笑模样。
“朱公爷,英国公主动辞了都督府的差事,又要了五城兵马司一个协理闲衔。”
朱纯臣端着茶碗,没立刻接话。
杨寰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依卑职看,英国公这是彻底缩回去了。”
“最近宫里消息不断,太子眼看着不行了。英国公押错了宝,他现在怕了。辞都督府是表忠心。”
朱纯臣把茶碗搁下来。
“杨都督觉得,他是真怕了?”
杨寰点头。
“人之常情。张家两百年世袭,不是靠胆子大挣来的。太子若倒了,英国公跟着殉葬,那张家就断了根。他舍不得。”
朱纯臣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五军都督府的京营花名册上。
这是前天杨寰帮他从兵部调来的,上头列着京营三大营、二十六卫的指挥使名单。
张维贤在都督府十九年,经手提拔的武官不下三十人。
这些人的名字现在全在朱纯臣手里。
英国公势弱,这些人便来递帖子拜码头了。
“杨千户说得在理。”
朱纯臣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
“英国公识时务。五城兵马司那种地方,管的是夜巡打更、泼皮斗殴、火烛小心——堂堂国公爷去管这个,等于告诉满京城,他张维贤不争了。”
杨寰笑了笑。
“公爷说得是。不争,就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京营换防的事。杨寰告辞时,朱纯臣亲自送到二门。
门关上之后,朱纯臣站在影壁前,搓了搓手指。
——张维贤是真认输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
一个世袭国公,被万历敲打、被东厂盯梢、被五家勋戚同时闭门,还主动让出都督府——如果这都不叫认输,那什么叫认输?
至于五城兵马司……
朱纯臣在心里笑了一声。
五城兵马司,五个城区,每区一个兵马司,各配一个六品指挥使,下辖巡逻兵丁加起来不到两千人。
这两千人平日干的活是什么?看门,巡街、灭火、抓赌、查夜、清理粪道。
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京营有十二万兵。
五城兵马司有不到两千。
英国公放着十二万的盘子不要,去捡两千人的碎渣子。
不是怂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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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
内阁值房。
方从哲面前摆着两摞折子。
右边一摞是请补官缺的。
吏部请补南京户部侍郎缺、请补浙江按察使缺、请补山东布政使缺。
都察院请补江西道御史缺、福建道御史缺。
兵部请补辽东巡抚缺、蓟镇总兵缺。
方从哲把所有折子按日期排了一遍。
弹劾的,他不敢压了,他也扛不住了。
宫里那位爷每天数银子不亦乐乎,连自己的求见都拒了。
上个月压了三份弹章,结果户科给事中直接弹劾他“壅蔽言路”。
请补官缺的,他更不敢转。
前几个月太子的疏奏满朝震动,午门外三百学生伏阙,万历被逼着恢复了春闱,所有人都以为官缺要补了。
结果呢?
春闱恢复了,官缺一个没补。
全部留中不发。递上去就是石沉大海。
方从哲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几年年里,内阁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次辅,没有群辅,连个帮忙票拟的都没有。
天下事务的折子堆在他案上,他一个人批,一个人扛,一个人挨骂。
骂他的人左右逢源都有。
东林骂他尸位素餐,浙党嫌他不够强硬,齐党说他和稀泥,楚党觉得他偏心。
他全忍了。
万历朝的首辅,不是来做事的,是来挡刀的。
皇帝不上朝,首辅就是那个被所有人扔石头的靶子。
你辞了,换一个来照样挨。
不如自己扛着,好歹还能控制局面不至于彻底崩盘。
今天,方从哲盯着那两摞折子,心里头那根绷了六年的弦,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响。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折本。
“臣方从哲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乞骸骨。请辞。
写到一半,钱三在门外轻声说:
“阁老,户科赵给事中求见。”
方从哲搁下笔。
“不见。就说我在写折子。”
“阁老,赵给事中说……是急事。他说鸿胪寺那边来了消息。”
方从哲的手停了。
鸿胪寺找他干嘛?这衙门平日跟内阁搭不上话。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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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给事中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怪。
“元辅。”
他行了礼,没等方从哲让座就开了口。
“鸿胪寺卿吴道南方才传话,说乾清宫口谕——”
他停了一拍。
“这些日子朝贡的多,陛下准备接见建州左卫指挥使的朝贡使团。”
方从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建州左卫指挥使。
这个头衔说出来,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的。
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名义上仍是大明建州左卫指挥使,受辽东都司管辖。
但这个“名义”,已经越来越像一张废纸了。
万历四十一年,努尔哈赤统一女真三大部。
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今年——辽东边报月月不断,建州兵马频繁试探边墙,抚顺、清河、宽甸三路都有异动。
兵部和辽东经略的折子里,已经不叫他“指挥使”了,叫“建州酋首”。
但万历偏偏用了【建州左卫指挥使】这个旧称。
方从哲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万历是在强调一件事:努尔哈赤还是大明的臣子。
朝贡,是臣子的礼节,接见朝贡,是天子的恩典。
这层意思摆出来,好听。
但方从哲往深了想,后背就凉了。
辽东的事,太子监国期间刚刚理过一遍。
太子对朝堂的态度可能还可以称之为暧昧。
但是对辽东,太子绝对称得上铁血手腕。
万历现在要亲自接见建州朝贡,等于把太子在辽东的布局全部架空。
更像是一巴掌扇在太子脸上。
”他们对朕俯首称臣,而太子你做的全是无用功。“
方从哲的手指在折本边缘点了两下。
“什么时候?”
“鸿胪寺说,十一月二十。”
方从哲算了算日子。
从山海关到京城,快马十天,使团车队约十五天。
也就是说,使团半个月前就出发了。
半个月前出发,意味着万历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
一个月前——正是封宫彻查的前后。
方从哲忽然明白了。
万历封宫,表面上试探人心
而在封宫的同时,他已经开始布一盘更大的棋。
接见建州朝贡,收拢辽东话语权。
查抄江南四府,充实内帑。
让成国公制衡英国公,稳住勋贵。
太子被架空在慈庆宫“重伤”不出,文官被留中折子堵死,武将被两个国公互相牵制。
万历是在趁太子病重的窗口期,借着替太子寻公道的名义,把丢出去的权力一块一块捡回来。
下一步呢?
等到他权力稳固了,文官们终于抗争不动了,太子又命丧黄泉之后呢?
大明危矣。
作为首辅的他心里深知,那个被张太岳和李太后压了一辈子的少年皇帝现在的心理有多么变态。
或者说,有多么叛逆。
方从哲看了一眼自己写到一半的辞呈。
他把折本合上了。
“赵给事中,此事勿要声张。”
赵给事中苦笑。
“阁老,晚了。鸿胪寺吴寺卿是当着值房六个人的面传的话。这会儿怕是六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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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当日酉时,吏部值房。
周嘉谟把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接见建州朝贡?”
他对面坐着兵部职方司主事刘策。刘策是陈于廷被关押后临时顶上来的,对辽东军务一知半解,但消息灵通。
“鸿胪寺已经开始备接待仪注了。建州使团十七人,为首的叫费英东,是努尔哈赤身边管文书的。”
周嘉谟的脸沉了下来。
“陛下是不是疯了?”
“周主事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