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王安站在帘子外头,把鸿胪寺的消息讲了一遍。
朱常洛那本旧历翻到万历四十一年的页面。
王安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六部已经传遍了。”
朱常洛把旧历合上,搁在枕边。
“传遍了好。”
朱常洛闭上眼睛。
他想的事情很简单。
辽东,他花了多大代价?
他在辽东做的每一件事,归根到底只有一个目的:
让朝廷上下认清楚,建州不是藩属,是敌人。
现在万历要接见朝贡。
努尔哈赤还是大明的臣子。
建州女真恭顺有加,边境无事。
太子在辽东折腾一圈,白折腾了。
万历不是不懂辽东的局势。
他懂。
但他就是要这么做。
因为太子做过的事,他要一件一件否掉。
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错,而是因为那些事是太子做的。
你办过的差事,我亲手抹平。你立过的功,我亲口说不算数。
你说建州是敌人,我偏让他们进京城磕头,让全天下看看,到底谁说了算。
朱常洛睁开眼睛,盯着帐顶。
他慢慢摸清了父皇真正的想法:
万历不是在治国,万历是在跟他较劲,万历接受不了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一个四十三年不上朝的皇帝,
忽然间精力充沛,查江南、抄盐商、封宫钓鱼、接见建州、制衡勋贵——这些事里有几件是为了大明?
每一件都是为了证明一句话:
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朱常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王安。”
“奴婢在。”
“传出去,就说孤的伤越来越重了,昏迷不醒。”
朱常洛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
“谁来都不见。太医来看,就说脉象沉微、气若游丝。”
王安沉默了片刻。
“奴婢明白了。”
王安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朱常洛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上。
父皇,你赢了一口气。
这口气,值多少钱?
你当然有数。
你只是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你说了算。
好。
那就让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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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
鸿胪寺接待仪注的消息传开后第三天,上书奏章像连日暴雨一样砸进通政司。
兵部武选司主事高邦佐上折,措辞最烈:
“建州酋首频犯边墙,清河堡惨案尸骨未寒,血迹犹在墙垣。今以朝贡之名迎其使入京师,是令死者含冤于地下,生者寒心于关外。臣请收回成命。”
这道折子在六部传抄最广。
前后五天,通政司收到弹章、谏疏、请议折子四十七份,几乎涵盖六部、都察院、六科、翰林院。
万历全部留中不发。
只有一份折子得到了回应。
方从哲的辞呈。
方从哲第七次上辞呈,万历第七次驳回,还加了八个字的朱批:
“国事方殷,卿不可去。”
方从哲看着这八个字,坐在值房里半天没动弹。
——国事方殷。
什么国事?
方从哲把辞呈折好,搁进抽屉最底层。
那个抽屉里已经叠了六份辞呈了,每一份上都有万历的朱批。
万历不让走。
万历留他,是把他钉在这儿当靶子。
钱三端茶进来。
“阁老,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钱三把茶搁下,压低了声音:
“慈庆宫那边传出来的,说太子箭创反复、高热不退,这两日已经昏迷不醒了。太医院派了两拨人去看,都说脉象沉微。”
方从哲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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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昏迷不醒的消息,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扩散得极快。
六部官员只是私下议论。
都察院廊房里有人公开问:“太子殿下若有不测,国本何属?”
吏部值房里,周嘉谟发现来找他的人变少了。
那些前几个月因为太子奏疏争补官缺、满怀期待的中低层官员,忽然间不登门了。
倒是另一批人开始活跃。
礼部仪制司郎中沈榷,平日存在感极低的一个人,忽然在同僚聚会上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虽仁德,然天命有常。皇长孙尚幼,福王年长居外,诸事须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太子还没死呢,你打算什么?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沈榷不是一个人。
这种话,没人撑腰,一个六品郎中敢说?
周嘉谟当天晚上找了钱谦益。
两人在钱谦益租住的宅子里坐了一个时辰。
“牧斋,你觉得太子的病,还有没有转机?”
钱谦益想了很久。
“真假不重要。”
他说。
“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周嘉谟叹了口气。
“东林那边,什么动静?”
钱谦益的表情微妙起来。
“问的是哪个东林?”
周嘉谟愣了一下,他听出来了。
东林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钱谦益没有多说,只是把桌上一盏快灭的油灯拨亮了些。
“高攀龙前天给南京寄了一封信。”
“给谁?”
“给叶向高。”
周嘉谟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信里写的什么?”
钱谦益摇头。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高景逸这个人,你我都了解。他说的一定是类似天命无常,吾辈当以社稷为重,未雨绸缪这些场面话。”
周嘉谟沉默了。
这就是大明清流。
午门伏阙的时候,他们跪在太子名下喊天喊地。
太子折子一出,他们争先恐后附议补官缺。
现在太子躺在慈庆宫里昏迷不醒,同一批人开始盘算:
万一太子没了,福王会不会被召回?新太子立谁?自己这条船该怎么换?
文官的命根子不是道义,是官位。
官位没了,道义一文不值。
太子能给他们补官缺、撑腰面,他们就跟太子走。
太子要是死了,他们得重新找一个能保住饭碗的人。
道这个字,说好听了是信仰,说难听了是利益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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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
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面前摆着三天来收到的四十七份弹章,全部反对接见建州朝贡。
他一份都没批。
碟子里的松子已经剥完了,壳堆了小半碟。
陈矩站在御案侧后方,双手垂在袖中。
“松子没了。”
万历说。
陈矩弯腰,把一碟新的松子端上来。
万历没伸手,而是把四十七份折子推到一边,从底下抽出另一摞。
这摞折子薄得多,只有六份。
都是这两天新到的。
万历一份一份翻。
礼部仪制司郎中沈榷:【臣请早定国储,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南京翰林院检讨王图:【太子殿下龙体欠安,宜择贤辅政,臣请复议东宫属官人选。】
鸿胪寺序班陈用极:【福王殿下贤孝宽仁,宜召还京师以备不虞。】
万历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四份。
都察院河南道御史贺万祀上折,措辞很巧妙——
“臣闻福王殿下近日自请削减份例,痛斥刺客,孝心可昭。臣请陛下嘉勉,以彰皇家骨肉之情。”
夸福王孝顺。
万历把这份折子单独抽出来,搁在右手边。
“你说这些折子,是他们自己想写的,还是有人叫他们写的?”
陈矩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陛下,臣看不出有串联痕迹。六份折子彼此之间似无往来。”
万历点了点头。
“那就是他们自己想写的。”
他剥开松子仁,搁进嘴里。
“这是好事。”
陈矩不说话了。
万历又说:
“朕记得,沈榷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
“是。”
“在仪制司待了多少年?”
“十一年。”
万历笑了一声。
“十一年没挪窝。换了谁都坐不住了。”
太子活着的时候,太子要补官缺,他或许还有指望。
太子要是死了,新格局里他想赌一把。
万历看得透透的。
他不在乎沈榷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在乎一件事:
朝堂上终于出现了【太子不行了,得早做打算】的声音。
这个声音本身,不能是他主动提的,但刚好是他要的。
几个月来,午门伏阙、六部附议、士子欢呼、百姓念太子好
太子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万历每做一件事,都像在替太子加分。
接见建州朝贡是这样,查抄江南也是这样。
他费了这么大劲,终于等到了一个转机。
太子昏迷不醒了。
“传方从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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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方从哲到了东暖阁。
万历的气色看着比上个月好了些。
“方卿,坐。”
方从哲谢了恩,在杌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万历剥着松子。
“方卿,今年过得快。转眼就要到年底了。”
“是。”
方从哲答得恭谨。
“朕想了想,今年年底,该办一场大朝。”
方从哲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万历没看他,继续说:
“朕几年没去太庙了。今年正月大朝,朕亲往太庙告祭列祖列宗,方卿替朕拟仪注吧。”
方从哲的手搁在膝盖上,被皇帝问的不会了。
啥玩意?大朝祭祖。
万历不朝不祭,他会突然改性子吗?
上一次大朝祭祖是什么时候?
万历二十九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册封朱常洛为皇太子。
大朝祭祖,是向天地宗庙昭告天下的最高礼仪。
天子亲往太庙,意味着有大事要告祭祖宗。
上一次是立太子。
这一次呢?
“陛下……”
他斟酌着开口。
“大朝祭祖,乃国之重典。臣斗胆请问,此次告祭,仪注中祝文当书何事?”
您去太庙到底要跟祖宗说什么?
万历看了他一眼。
“方卿多虑了。朕不过是觉得这些年怠慢了祖宗,该去磕个头。”
方从哲低下头。
太孝顺了陛下,您真是太孝顺了。
“臣遵旨。”
他不信。
“方卿。”万历在他身后又开了口。
方从哲转身。
“太子的病,朕很挂心。但国事不能因一人而废。方卿是朕的股肱,有些事,该早些想。”
“臣……谨遵圣谕。”
方从哲弯腰行礼,转身离开。
他坐进轿子,帘子放下来,黑暗中,他闭着眼。
万历很得意。
方从哲感觉到了。
从太子监国开始,万历就一直在输。
每输一次,太子在天下人心中就重一分,万历就轻一分。
现在他终于赢了一口气。
但方从哲心里清楚——
这口气的代价是什么。
赢了一口气,输了一堆东西。
但万历不在乎,他只在乎那口气。
方从哲的轿子在内阁值房门口停下。他没有立刻下轿,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钱三。”
钱三在轿外应了一声。
“替我跑一趟慈庆宫。偷偷去找王安。”
钱三愣了一下。
“元辅,慈庆宫闭门谢客,前几日的帖子都被退回来了……”
“告诉王安,我一定要见太子殿下。无论病有多重。我有必须面陈之事。”
钱三应了声“是”,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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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角门。
钱三在冷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王安才从里面出来。
“钱管事,劳驾在这儿等一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王安回来了。
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王安把纸条递出角门。
“劳钱管事转呈方阁老。”
钱三接过来。
“王公公,太子殿下的病……”
王安看了他一眼,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方阁老看了纸条,自然明白。”
角门关上了。
内阁值房。
钱三把纸条交到方从哲手上。
方从哲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前几个月,太子给他递过一张条子,写的是“东宫无怨”。
那四个字,方从哲收在书房抽屉里,至今没扔。
现在他手里这张纸条,写的是——
“东宫无恙。”
太子会玩,你真是我亲爹。
方从哲胸口有点痛。
他把那份写了一半的辞呈从抽屉底层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钱三。”
“在。”
“明天的票拟,大朝祭祖的仪注,按旧例拟。陛下要什么,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