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知薇就醒了。
窗外鸟鸣稀疏,院子里还笼着夜里的潮气。她没点灯,摸黑穿好衣裳,系腰带时手指顿了顿,袖袋里那枚铜钱硌在手心,冰凉的。
昨夜从枯井上来后,她把铜钱和奶娘第二封遗信一起锁进了药箱底层。信上写得清楚:西院海棠树下第三块砖,第二处暗记。取法同前,砖底朝东面撬,不可假手于人。
她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阿七不在。昨晚她吩咐过,今早不用跟。理由是“想一个人走走,理一理廿八行动的细节”,这个理由说得过去,阿七没多问。
沈知薇穿过回廊,脚步不快不慢,像寻常的晨起散步。路过东院月门时,她余光扫了一眼枯井方向,井口的石板已经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被撬过的痕迹。赵全昨夜守口如瓶,她让他在偏院等着,午时之前不要露面。
西院在王府最深处。
说是“院”,其实更像一片荒园。自萧衍搬去主院后,这边就没什么人来了。院门虚掩着,铜环上落了一层灰。沈知薇推门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她停在门内,等了几个呼吸。
没人过来。
西院里杂草齐膝,青石板路被草根顶得七零八落。正屋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院子正中那棵海棠树比她在远处看到的更老,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树冠却稀稀拉拉,只顶着几簇新绿。
树下铺着一层去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沈知薇蹲下身,手指顺着树干往下摸。第三块砖,奶娘信上写的是“自树根往南三步,第三块”。她用手掌量了量,从树根中心往南迈了三步,脚尖落在一块青砖上。
砖面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边缘的缝隙里挤满了青苔。
她从袖袋里抽出那把短刃,刃口薄而窄,是昨晚从药箱里翻出来的,专门用来撬砖。刀尖插进砖缝,往下一压,青砖纹丝不动。她又加了几分力,砖角才微微翘起一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沈知薇停了手,侧耳听了一会儿。
院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刃整个插进砖缝里,手腕一翻,青砖被撬起来半边。砖底沾着湿泥,泥里裹着一只小油布包,和枯井里那只一模一样的大小,只是布的颜色更深,边角泛着暗褐色的水渍。
沈知薇把油布包抽出来,塞进袖袋,然后把青砖按回原位,用鞋底踩平。她顺手从旁边抓了一把碎土撒在砖缝上,又用落叶盖住撬痕。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油布包贴着前臂,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里面包着的东西,比枯井里那只厚,像是一叠纸。
沈知薇没急着打开。
她转身往院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海棠树根旁的泥土颜色不太对,靠近树干的位置有一小片土是新翻过的,虽然被人用手抹平了,但抹得太随意,和周围的旧土有明显色差。
她蹲下去,用手指拨开那层浮土。
土里埋着一枚簪子。
银簪,样式极简单,没有雕花,没有镶嵌,只有一根光溜溜的银条弯成弧形,簪尾磨得发亮。簪身沾着泥土,但银质没有发黑,说明它被埋进去的时间不长,最多三五天。
沈知薇捏着簪子,翻过来看簪尾。
没有标记,没有刻字。
她把簪子放回原处,把土重新盖好。站起来时,后背微微发凉,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西院,翻过海棠树根。那个人找到了什么?还是没找到就走了?
奶娘的暗记系统,可能已经不是秘密了。
沈知薇把袖袋里的油布包按了按,快步走出西院。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院墙某处,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她没去找那道目光。
回到自己院子时,阿七正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粥。
“王妃起得早。”阿七把粥放在石桌上,语气平淡,“西院那边露水重,王妃衣裳下摆都湿了。”
沈知薇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确实沾了水,还挂了几片草叶。她笑了笑:“园子里走了一圈,没注意路。”
阿七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知薇端起粥碗,回到屋里,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掏出那只油布包。布包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蜡上印着一个“宛”字,和枯井里那只一样,是奶娘的手笔。
她用刀尖挑开蜡封,展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对折了四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洞。纸比枯井里那张薄,纸质也更差,像是随手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料。纸上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纸。
沈知薇把纸铺在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字迹和枯井里那封信一样,是奶娘的手笔,但写得明显更急,有些笔画潦草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被人打断。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接着上一封的残片写:
“……火起时我在场。西配殿的门从外面锁了,里面的人出不来。我听见她拍门,喊了两声‘宛娘’,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火太大,我进不去。等侍卫撞开门时,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但事后清点尸骸,少了一具。烧死的只有两个宫女,主子不在里面。”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半拍。
太妃没死。
信继续往下写:
“我花了三个月,才查到她的下落。那夜有人提前从后窗把人接走了,留下两具女尸充数。接走她的人是谁,我不能写,这封信若落到别人手里,写出来就是害她。我只在另一处留了暗语,你找到那处,就能知道是谁。”
沈知薇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暗语。奶娘在别处留了暗语,不是在这封信里,也不是在枯井那只玉饰里。是第三个坐标。
她继续往下看:
“她被送到京外一处地方养着,换了身份,改了姓名。那地方叫宝相寺。”
宝相寺。
沈知薇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这个名字她在枯井那封信里见过,奶娘提过一次,但没细说。现在她知道了:太妃被藏在那里。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更潦草了,像是写到一半突然被打断: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这些信。你从小就有这个性子,不弄明白不肯罢休。但听我一句: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里,那就说明你已经走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往前走,别停。只是,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五月十七,灯下。宛娘绝笔。”
沈知薇把信纸放下。
窗外阳光已经照进了院子,鸟鸣声渐渐密了起来。她坐在桌前,手指按着信纸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干裂的纹理,二十年前的纸,二十年前的墨,二十年前的恐惧。
太妃没死。
被转移到了宝相寺。
转移者身份被奶娘用暗语隐去,藏在第三个坐标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海棠树的方向。那枚银簪还埋在树根旁。有人在她之前去过西院,翻过那片土。那个人找到了什么?还是没找到,只是先她一步,留下了那枚簪子作为标记?
沈知薇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油布包里,然后从床底拉出一只小铁箱,把油布包和铜钱放在一起,锁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阿七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前院的人声,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一切如常。
但沈知薇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手里多了一条指向宝相寺的线,多了一个被暗语锁住的名字,还多了一枚埋在树根下的银簪,一个无声的警告:有人在她之前,已经翻过了奶娘埋下的暗记。
午时就要到了。
她必须去南水门。
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决定一件事:要不要告诉萧衍?
沈知薇把手伸进袖袋,指尖碰到那枚铜钱。冰凉的铜面上,那个“玉”字凹点硌着她的指纹。
奶娘说得对:别信任何人。
包括萧衍。
她把铜钱塞回袖袋深处,推开门,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