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翻过后巷矮墙时,左肩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停步,贴着墙根绕到王府后门,在阴影里站了几息,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正院方向还亮着几盏。
阿九不在。
她快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厢房,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把里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混着铁门那边沾来的灰和锈味。
沈知薇没急着处理伤口。她先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确认那枚令牌还在。铜制的令牌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正面镌刻的星斗纹路清晰可辨,背面那几道划痕在侧光下格外明显。
她盯着划痕看了几息,然后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床底一个空药箱的夹层里。这个药箱是她从沈家带来的,底部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正好能藏东西。
做完这些,她才脱下外衣,露出左肩那道被铁门刮破的口子。伤口不算深,但边缘已经红肿,沾着灰和铁锈。她打了一盆冷水,用巾子蘸着清理伤口,动作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理完伤口,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碾碎,混着凉开水敷在伤口上。这是她自己配的消炎药,三七粉加了些黄连和冰片,止血消炎的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得多。
敷完药,她重新换了件干净的中衣,然后坐到桌前,开始重新配辣椒粉瓶。
今天在铁门那用掉了大半瓶,得补上。她把干辣椒从布袋里倒出来,用小石臼捣碎,加了些胡椒和花椒粉,又掺了一点儿芥末籽粉,这是她试了几次才找到的配方,辣味够冲,撒到眼睛里能让对方至少瞎上小半盏茶的工夫。
捣辣椒的时候,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她放下石臼,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让那股涩味在舌尖化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念头:令牌上的划痕,萧衍书房里那只铜镇纸底部的纹路,奶娘残信里被撕掉的那一行字,“铁门钥匙,慧明已交予____”。
交予了谁?
还有残信末尾被水渍洇没的那行字:“嘱吾转交于____”。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像是“王”字旁,又像是“玉”字旁。
王?玉?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把这两个偏旁能组出的人名过了一遍。范围太宽,没有足够的信息量做筛选。
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的辣椒粉瓶上。瓶身已经重新灌满,她用木塞塞紧,又在瓶口涂了一层蜡封好,塞进袖口暗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萧衍的书房还亮着灯。
沈知薇走到门口时,守在外面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拦,直接推开了门。她跨过门槛,看到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册子,像是正在看什么公文。
书案左侧,那只铜镇纸压着一叠纸。
沈知薇的目光在铜镇纸上停了一瞬,它还在原位,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至少从表面上看,萧衍没有在最近动过它。
“回来了?”萧衍抬起头,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受伤了?”
“蹭破点皮,不碍事。”沈知薇走到书案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铁门那边有发现。”
萧衍放下手里的册子,做了个“说”的手势。
沈知薇从怀里取出那封残信,她事先把残信从油布包里单独取了出来,令牌还藏在药箱夹层里,摊开在书案上。
“天井水池排水口下面有个暗格。”她指着残信上的字迹,“奶娘留下的信。信上写的是丙子年的事。”
萧衍俯身凑近,目光落在那些褪色的墨字上。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中间没有打断。
“慧明十月廿七到过那里。”沈知薇在他看信的同时开口补充,“陆怀远把一件东西藏在了铁门里,慧明劝他交到大理寺,他没听。奶娘腊月初七再去的时候,慧明已经死了,陆怀远也失踪了。”
“她封死了暗格,留信为证。”萧衍看完最后一行的日期,抬起头,“信上说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沈知薇沉默了一瞬。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选择:坦白令牌的存在,还是继续隐瞒?
她选择了前者。
“一枚司天监的令牌。”她说,“铜制的,正面刻着星斗纹。我取走了,放回了残信。”
萧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沈知薇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确认。
“司天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像是在嚼一个没什么味道的字眼,“令牌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有星斗纹,背面有几道划痕。”沈知薇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应该是使用过程中留下的,不像是刻意刻上去的。”
她没有说那几道划痕和铜镇纸底部的纹路一致。
这是她今晚最核心的隐瞒。
萧衍没有追问划痕的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残信,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残信被撕了一部分。”沈知薇指着信纸中间那道整齐的切口,“这里原来写着‘铁门钥匙,慧明已交予____’,后面的人名被撕掉了。”
“还有这里。”她指向信纸底部被水渍洇没的部分,“‘嘱吾转交于____’,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像是‘王’字旁或者‘玉’字旁。”
萧衍的目光在那两处空缺上停了几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
“钥匙如果还在,”他说,“应该在另一个人手上。”
沈知薇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不知道”,没有说“这个线索断了”,他说的是“钥匙如果还在,应该在另一个人手上”,他像是知道钥匙的去向,或者至少知道它可能在哪里。
“谁?”她直接问。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书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残信上,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
“慧明有个弟子。”他说,“慧明死后,那个弟子就失踪了。京兆府登记的户籍上,这个人不存在。”
“不存在?”
“查过阿九查过,没有这个人。”萧衍的语气很平,“慧明在宝相寺挂单十年,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年轻僧人,但寺庙的僧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京兆府的户籍册上也没有。像是一个活在影子里的名字。”
沈知薇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慧明的弟子,没有户籍,失踪。如果慧明把钥匙交给了这个人,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是死了,还是藏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离开铁门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萧衍的目光一凝。
“什么样的人?”
“瘦长身形,蒙面,穿的是夜行衣。”沈知薇说,“他从外面锁了铁门,想把我困在里面。我用辣椒粉和尖铁条反击,扎伤了他的脚背,然后翻墙跑了。”
她没有提阿九的事。这是她和阿九之间的协议,不需要让萧衍知道全部细节。
“脚背受伤。”萧衍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下手倒是准。”
“我本来想扎他的脖子。”沈知薇说,“他躲得快。”
萧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认可。
“知道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沈知薇说,“但他在铁门外等了一段时间,说明他知道我会去那里。要么是跟踪了我,要么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
萧衍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知薇脸上。
“令牌在你手上?”
“在。”
“收好。”萧衍说,“这东西比你想的更值钱。”
沈知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萧衍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至少现在不会。
“明天我去一趟大理寺。”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慧明的尸体还在那里,得催他们尽快出结果。”
“石灰膏只能撑三天。”沈知薇说,“三天之后,尸体就会开始腐烂,到时候什么证据都留不住。”
“我知道。”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沈知薇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铜镇纸。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底部朝下,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厢房,沈知薇栓上门,走到床边,把药箱从床底拖出来。她打开箱盖,摸到底部的夹层,确认那枚令牌还在。
然后她看到了药箱底板上的一处痕迹。
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白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蹲下来,借着烛火仔细查看。白痕是新的,边缘没有落灰,应该是今天才留下的。
有人动过她的药箱。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慢慢地把药箱盖好,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谁动的?阿九?还是萧衍的人?
如果是阿九,她应该会告诉自己。如果是萧衍的人,那说明萧衍一直在暗中监视她,即使在她告诉他令牌存在之前,他就已经在盯着她了。
她没有立刻去翻药箱查看少了什么。现在不是时候。如果有人在暗中观察她,她不能表现出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她吹灭了烛火,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
萧衍听到“司天监”三个字时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变化,他提到慧明弟子时的语气,他说“钥匙如果还在,应该在另一个人手上”时的笃定,所有的细节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像是知道一些事,但没有说出来。
她也一样。
两人都在试探,都在保留,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这种默契表面下的裂痕,比直接的对抗更危险。因为谁都不知道对方到底留了多少底牌,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翻脸。
沈知薇翻了个身,把令牌的事从脑子里暂时清出去,开始想另一件事:药箱里的药材。
她明天得重新清点一遍,看看少了什么。
如果真是萧衍的人动过,那她需要重新评估自己在这座王府里的安全边界。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薇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那枚令牌上的划痕,铜镇纸底部的纹路,慧明失踪的弟子,铁门钥匙的去向,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还看不清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也需要更多的耐心。
黑暗中,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始终绷着,药箱被翻过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让人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