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辰时三刻来的。
她端着早膳进门,趁布菜间隙低声说了句:“陈管事卯正出的府,往后街方向去了。”
沈知薇对着铜镜梳头,手上没停,只从镜子里看了阿九一眼。“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小厮,也没套车。”
沈知薇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髻,指尖在簪头停了一瞬。陈管事出府不带人不套车,不像办府里的差事。后街方向没有官衙,倒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旧书铺,墨香斋。萧衍指路时说过的那家。
“知道了。”沈知薇端起茶盏,“昨晚东院有动静吗?”
阿九摇头:“陈管事回来得晚,亥正才熄灯。中间没人进出。”
沈知薇没再接话。阿九退到外间带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陈管事出府去了墨香斋,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及时到让她觉得不对劲。她让阿九盯着陈管事的行踪,阿九确实盯了也报了,但陈管事偏偏选在她打算去墨香斋查令牌的这天出府,还偏偏去了同一家铺子。是巧合,还是他已经知道她要去了?
沈知薇把昨夜从东院暗格里拓来的嵌片纹样从袖中取出,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双鱼对合纹,水波纹底,中间那道断口干净利落。她昨夜翻遍陈管事的书案和箱子,没找到另半枚嵌片,也没找到任何与令牌直接相关的东西。暗格里的东西被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她会来。但那个嵌片纹样不是清理漏掉的,它是被故意放回去的,就像在等她来拿。
沈知薇把拓片折好收回袖中,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不管陈管事是不是故意的,墨香斋她都得去一趟。萧衍指路时说的是“墨香斋的旧档柜,第三层左手边第七本”,她得亲眼看看那本旧档里到底记了什么。如果陈管事真的在那里等她,那正好,她也有话要当面问他。
沈知薇从后门出的府,换了身灰青色棉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看上去像哪家药铺的帮工。她没带丫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连阿九都不知道她走了。
墨香斋在府后街中段,夹在棺材铺和纸扎店之间,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已斑驳得看不出颜色。沈知薇推门进去时,陈年纸张混着樟木的霉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堆满线装书和卷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用鸡毛掸子扫书架上的灰。
“客官找什么书?”掌柜头也没抬。
“旧档柜,第三层左手边第七本。”沈知薇直接报了萧衍说的位置。
掌柜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上下打量她一番。“第三层左手边……”他放下鸡毛掸子,转身往书架深处走,“那本有些年头了,客官稍等。”
沈知薇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墨香斋比她想象中要小,但书架的排列很奇怪,靠墙的主架只有两层高,往里走还有一道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像是通往后堂。
掌柜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抽出一本灰蓝色封皮的簿册,封面已磨损得看不出字迹。他拿着簿册走回柜台,却没直接递给沈知薇,而是搁在柜台上,手掌压着封面。“客官是头一回来吧?这书铺的规矩,客官可晓得?”
“什么规矩?”
“旧档不外借,只能在铺子里看。一炷香的时间,十两银子的押金。”掌柜的目光落在沈知薇袖口露出的一截素银簪子上,“客官要是觉得贵,那边架子上有新刻的话本,三文钱一本。”
沈知薇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掌柜看了银子一眼,没拿,反而把手从簿册上移开了。“后堂有位客人,说是在等一位拿双鱼牌子的客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客人交代了,要是您来了,请您到后堂一叙。”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银子上面,没有收回来。后堂有人在等她,拿双鱼牌子的客官,这句话的意思是,陈管事不但来了墨香斋,还提前跟掌柜打了招呼,让她一进门就被引到后堂去。她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的光稳稳的。
“我要是不去呢?”沈知薇问。
掌柜把簿册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您就在这儿看,看完了走人。那位客人说了,不强求。”
不强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给了她选择,但沈知薇心里清楚,从她踏进墨香斋的那一刻起,选择权就不在她手里了。陈管事既然能在铺子里等她,说明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不是今天猜到的,而是从昨夜她翻过东院暗格之后,他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她拿起柜台上的簿册,翻了两页。里面记的是司天监某年的星象观测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干支,夹杂着一些手写的批注。沈知薇合上簿册,放回柜台。“带路。”
掌柜点了点头,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左手边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陈管事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册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伸手把桌上的册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样东西,半枚双鱼嵌片。铜质的,水波纹底,断口处的纹路与沈知薇袖中那枚拓片上的纹样严丝合缝。
沈知薇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掌柜没有跟进来,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杯壁是烫的,茶是刚沏的,陈管事算准了她会来,连茶都泡好了。
“王妃请坐。”陈管事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姿态也挑不出毛病。但桌上那半枚嵌片摆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下人对主母的礼数,这是设局者对入局者的招呼。
沈知薇没坐。她站在桌前,目光从嵌片上移到陈管事的脸上:“陈管事好雅兴,大早上跑到书铺来喝茶。”
“老奴不敢。”陈管事垂着眼,“只是凑巧路过,想着王妃兴许会来这儿查点东西,就顺道等着了。”
凑巧路过。沈知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借口编得连敷衍都算不上,他分明是算准了她会来墨香斋,提前在这里布好了局等她自投。但她不能翻脸,翻脸就等于承认她昨夜去过东院,承认她偷了暗格里的东西。
“陈管事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沈知薇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王爷前日随口提了一句,说墨香斋的旧档不错,我闲着没事就过来逛逛。倒是陈管事,一个管后宅杂务的,对书铺这么熟门熟路,倒是让人意外。”
她把“后宅杂务”四个字咬得略重。陈管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半枚嵌片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正中间。铜片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声不轻不重的警告。
“王妃说笑了。”陈管事的声音平平的,“老奴在王府当差二十三年,这条街上的铺子,哪家都熟。墨香斋的掌柜是老相识,偶尔过来喝杯茶,不耽误府里的差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知薇端茶的手上,像是在看她有没有因为那枚嵌片而手抖。
沈知薇的手很稳。茶盏端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放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陈管事这枚铜片倒是好看。”她指了指桌上的嵌片,“水波纹的底子,雕工不错。是哪个匠人的手艺?”
陈管事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搁在嵌片旁边。那是一页泛黄的纸,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纸上画着一枚完整的双鱼对合令牌的图样,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批注。
沈知薇的瞳孔微微一缩。那页纸上的图样,和她从萧衍那里看到的令牌拓印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张图上的令牌是完整的,双鱼合拢,中间没有断口。
“王妃既然对令牌感兴趣,老奴也不藏着掖着了。”陈管事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沈知薇的眼睛,“这枚令牌,老奴守了十二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沈知薇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开。她没说话,等着陈管事继续往下说。
“十二年前,有人把这枚令牌交给老奴,交代了两件事。”陈管事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第一,令牌要收好,不能丢,不能毁,不能示人。第二,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另半枚嵌片来问令牌的事,就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下来,报上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王妃昨夜在东院暗格里找到的那半枚嵌片,是老奴故意放回去的。”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猜到陈管事可能知道她去过东院,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摊牌,连遮掩都不遮掩,直接把“我知道是你”摆到了台面上。
“陈管事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沈知薇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什么东院暗格,什么嵌片,我听不懂。”
“王妃听不懂没关系。”陈管事没有逼她承认,只是把那页图纸折好收回袖中,“老奴只是替人办事,不想跟王妃过不去。王妃想知道令牌的来历,老奴可以告诉您一部分,但剩下的,老奴不能说,也不敢说。”
沈知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陈管事,你在这儿等我,不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认吗?”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现在告诉你,令牌的事,我确实在查。至于昨夜东院的事,你没证据,我也没留把柄。你拿我没办法。”
陈管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知薇继续说:“但你既然敢在这儿摊牌,说明你背后那人等不及了。你怕我绕开你查到别的地方去,所以主动跳出来,想把我查的方向引到你能控制的范围里。”她说着,从袖中抽出那页从司天监旧档里抄录的残页,摊开在桌上。纸上的字迹与陈管事那页图纸上的批注笔迹不同,但内容隐约能看出关联,都是关于那枚令牌的记载,年份相近,出处不同。
“这页纸,是我从别处抄来的。”沈知薇的手指按在纸页上,“上面记着,这枚令牌最后一次出现在司天监的档案里,是十二年前的秋天。同年冬天,司天监有一批旧档被调走,去向不明。”她抬起头,看着陈管事的眼睛,“你背后那人,是从司天监拿到的这枚令牌,对不对?”
屋里安静了几息。陈管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知薇把那页纸收回来,折好放回袖中。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管事:“陈管事,你替人办事二十三年,应该比我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是忠心,说不出来,就是把柄。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记住了。你背后那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王妃在墨香斋翻了几页旧档,什么都没查到。”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王妃。”陈管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知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王爷给您指路墨香斋的时候,有没有告诉您,他年轻时跟司天监的人打过不少交道?”陈管事的语气很淡,“老奴多嘴一句,您找错了问路的人。”
沈知薇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拉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穿过走廊回到前堂时,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擦一个空茶壶。看到她出来,掌柜抬起头,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客官落了一本书。”
沈知薇低头看了一眼,那不是她之前翻过的那本司天监旧档,而是一本手抄的医方集,封面上用墨笔写着一个字: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日期:十月十七。
沈知薇接过册子,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别信。”
她没有抬头看掌柜,把册子合上,塞进袖中,推门走出了墨香斋。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棺材铺和纸扎店之间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陈管事摊牌了。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多深的坑里。十二年前,司天监,令牌,嵌片,还有那句“你找错了问路的人”,萧衍指路墨香斋,到底是真心帮她,还是故意把她推进陈管事的局里?
她攥紧了袖中的册子,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十月十七。今天就是十月十七。掌柜给的日期,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