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沈知薇挎着竹篮出了厉王府侧门。
篮子里搁着几包药材,面上压着“厉王府采办”木牌。守门护卫扫了一眼,侧身让开。
她踏出门槛的瞬间,后背那道被盯的触感消失了,不是没人盯,是盯的人换到了门外。
沈知薇没回头,往南街走。晨市刚散,街面留着菜叶子和水渍。她在药铺停了停,抓了当归、川芎、白芍,付钱,药包放进竹篮,盖上蓝布。
出药铺时往左瞥了一眼。街对面茶棚下,一个穿灰短褐的男人低头喝粗茶,碗沿挡着半张脸。
她拐进旁边巷子,在一扇褪色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
“姑娘?”奶娘周桂兰的脸露出来,眼角有熬夜的红丝,蓝布衫领口露出一截暗红绳结。
“奶娘。”沈知薇侧身闪进门。
门在身后合上。这是一间杂货铺后院,堆着陶罐和麻袋。奶娘引她进里屋,方桌条凳,桌上搁着茶和粗瓷碗。
“坐。”奶娘倒了茶,茶汤浑黄。
沈知薇抿了一口,放下碗,从竹篮取出那包川芎:“川芎是引子。我要查的东西,在城南。”
奶娘目光落在她脸上:“赵家窑?”
沈知薇心里一紧。奶娘直接点了名,说明已经做了功课。
“奶娘知道赵家窑?”
“知道的不多。”奶娘端起茶碗,“赵家窑是城南老窑口,专烧官窑器皿,二十年前排得上号。窑主赵大柱,手艺好,脾气硬。”
“八年前关了?”
“关了。不是慢慢关的。那年秋天还在烧一窑官瓷,入冬就说窑主走了,窑口封了,匠人散了个干净。”
“赵大柱人呢?”
“没人知道。”奶娘压低声音,“我托老关系打听,当年在赵家窑干活的老师傅,现在城南瓦市摆摊。他说赵大柱关窑前半年,整个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以前天天蹲窑口,那半年开始往外跑,隔三差五不在窑上。有人问去哪,他说去见个朋友。”奶娘顿了顿,“老师傅说,赵大柱那段时间总往城西跑。”
“见谁?”
“不知道。赵大柱嘴严。”奶娘端起茶碗又放下,“但老师傅有一次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腿脚不便,拄着拐。”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一瞬。方怀瑾的腿伤,十二年前在战场上落下的,右腿拖地,梨木拐杖。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隔得远,还戴着斗笠。”奶娘说,“只记得那人站的时候,全身重量压在左边好腿上,右腿虚点着地。”
沈知薇手指在桌沿收紧。方怀瑾就是这个姿势。
“还有别的吗?”
奶娘犹豫了一下:“赵家窑关窑那年,城南闹过一场大火。烧的是粮仓旁边一间老宅,烧了一整夜,只剩墙架子。官府说是走水,没细查。”
“烧死人了?”
“死了两个。官府没公布身份,只说是不知名流民。”
沈知薇指尖在碗沿停住。火灾,不知名死者,官府没细查。跟方怀瑾的“死”对得上。
“奶娘。”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折纸,“查这个人八年前秋天到冬天,有没有在城南出现过。”
奶娘展开纸,瞳孔缩了一下:“方怀瑾?”
“是。他腿脚不便,拄拐,右腿使不上力。”
奶娘把纸折好塞进袖口:“给我三天。”
她走到墙角陶罐前,掀开盖子,掏出一个油纸包:“赵家窑封窑后,窑口被官府贴了封条,但后墙有个狗洞。这是库房钥匙,我托人配的。你要是想去看看,趁天黑。”
沈知薇把油纸包塞进竹篮底部。
“奶娘,你查这些,会不会有麻烦?”
奶娘笑了一下:“我一个卖杂货的老婆子,谁会在意?”
沈知薇没接话。她知道奶娘在说谎,但没追问。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
“小心。门外巷子往右拐,走两百步有个后门,通到瓦市。”
沈知薇点了点头,闪身出去。巷子空无一人。她按奶娘说的往右拐,推开木门,外面是瓦市后街,卖陶罐的摊子排成一排。
她混进人群往出口走。走到街口时,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穿靛蓝短褐的男人靠在墙根,手里捏着一串铜钱,站姿不对劲,靠墙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瓦市出口,铜钱绳结是松的,随时可以扔下跟人。
沈知薇脚步没停,往右拐进主街。借着挑担货郎挡住身形,拐进卖布匹的巷子。回头看,那人没跟进来。
不是老刘头的人,老刘头自身难保。也不是萧衍的人,萧衍不会派这么显眼的货色。只剩一种可能:王府里还有第三股势力。
她加快脚步往王府走。走到槐树街时,街口停着一辆马车。她正要拐进侧门巷子,身后传来声音:“这位娘子,可是厉王府的人?”
沈知薇转过身。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三步外,摇着折扇,面白无须,目光很亮。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远。在城南开古董铺子,与贵府老刘头有几面之缘。”
沈知薇心往下沉,脸上没露表情:“陈掌柜找我有事?”
“方才在瓦市看见娘子,想起老刘头提过府上来了位新夫人。”陈远笑着,“冒昧问一句,娘子去瓦市,可是要买什么物件?”
这话客气,但沈知薇听出了试探。这人不是偶然看见她,他在瓦市就盯上了。搬出老刘头,要么不知道老刘头已暴露,要么故意试探。
“不劳陈掌柜费心。只是出来抓几味药。”
“哦?娘子还会医术?”
“略懂皮毛。”沈知薇侧身要走,“府上等着用药,我先回去了。”
“娘子留步。”陈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和巷口之间,“我店里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好药材,娘子若有兴趣,改日可来店里看看。”
“多谢陈掌柜。”沈知薇点了点头,绕过他,快步走进巷子。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粘在她后背上,直到她推开王府侧门,门在身后关上。
沈知薇靠在门后,闭了闭眼。不是老刘头的人,老刘头做事喜欢绕弯子。这个陈远当街拦人,直接报名字,风格完全不一样。
她挎着竹篮穿过回廊,回到院子,关上门,取出油纸包。七把钥匙,大小不一,锈得厉害,齿痕清晰。奶娘说这是赵家窑库房的钥匙,封窑八年,库房里的东西没被搬走。
什么东西值得封窑八年还不处理?
她又想起那场大火。烧死两个“不知名的流民”。如果其中一个是赵大柱,另一个是,
沈知薇把钥匙重新包好,塞进枕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来送午饭了。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阳光很亮。远处的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瓦片上,正低头看着她。
就像那个陈远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瓦市出口。
这王府里,盯着她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