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沈知薇从枕下摸出那串钥匙。
七把铜钥匙用旧棉线串在一起,最大的一把有她半个手掌长,最小的不到小指宽。奶娘递给她时说过,赵家窑库房的门锁是七簧连环锁,少一把都打不开。
她把钥匙塞进袖口暗袋,吹熄了灯。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暗得只剩廊下几盏风灯。沈知薇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落脚时裙摆扫过墙根的青苔,带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贴着墙根往府邸后墙摸去。白天她已经踩过点,厉王府后墙外是条死巷,巷子尽头是废弃的柴房,翻过柴房的后墙就能拐进通往城南的小路。这条路她白天走过一次,记住了每一处转角。
巷子里没有人。
沈知薇加快脚步,裙摆扎进腰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城南赵家窑离王府大约四里路,走快些两刻钟能到。她必须在寅时前赶回来,天不亮时府里的粗使婆子会起来生火,那时候她必须已经在床上。
夜风裹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城南这一片她白天没来过。街道比城北窄,两旁的铺面都关着门,门板缝里透不出一点光。沈知薇数着路口,第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两百步,应该就是赵家窑的旧址。
她拐进巷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废墟。断墙残瓦堆了半人高,野草从瓦砾缝里疯长出来,最高的已经齐腰。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不是木头烧过的味道,更像是窑炉熄火后残留的石灰和煤渣混在一起的闷臭。
赵家窑。
沈知薇站在废墟前,目光扫过残破的围墙。奶娘说库房在窑厂最里面,靠山墙的位置,是唯一一间用青砖砌的屋子,屋顶铺灰瓦,门是铁皮包木的。
她绕过坍塌的窑炉,踩着碎瓦片往里走。脚下的瓦砾咯吱作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格外刺耳。沈知薇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
青砖墙出现在左手边。
她摸过去,手指触到粗糙的砖面。确实是青砖,比旁边的碎砖墙结实得多。沈知薇沿着墙根摸到门前,一扇铁皮包木的门,门上的铁锁有巴掌大,锁孔密密麻麻排了七个。
她伸手摸了一下锁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指尖一麻。
沈知薇从袖口抽出那串钥匙,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锁孔的位置。七个锁孔排成两排,上四下三。她把钥匙按大小排好,最大的一把插进左上角的锁孔。
钥匙进去一半就卡住了。
她没硬拧,退出来,换第二把。这把插到底了,但拧不动。沈知薇深吸一口气,重新排序,奶娘说过这锁有顺序,不是按大小配的。
第三把钥匙插进右上角的锁孔,咔嗒一声,锁芯转动了半圈。
沈知薇没急着高兴,继续试剩下的四把。第四把插进左下角,拧不动;第五把插进中下角,转了一圈;第六把插进右下角,卡住了;第七把插进最下面的锁孔,到底了。
她退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右上、中下、最下、左上……
试到第四遍时,七把钥匙全部插进了对应的锁孔。
沈知薇握住最大的那把钥匙,同时转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七声连响过后,铁锁弹开了。
锁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
沈知薇把锁放进袖口,推门。
铁皮包木的门轴锈住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只推开一条缝就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库房里一片漆黑。
沈知薇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橘黄色的火光照出一小片空间,这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屋子,四面都是青砖墙,地面铺着方砖,靠墙码着一排排木架。
木架上落满了灰。
沈知薇举着火折子走近第一排木架。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胚,有的已经成型,有的还只是一团泥。她伸手摸了一下最外面的陶胚,表面粗糙,没有上釉,应该是还没烧制的半成品。
她绕过第一排架子,往里走。
第二排架子上放着的是已经烧好的器皿,碗、盘、盏、壶,都是官窑常见的器型。沈知薇拿起一只白瓷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有款,大梁官窑,赵家窑制。
她放下碗,继续往里走。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库房比外面看着深,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还有一扇小门。
沈知薇走到小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大约只有一丈见方。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散落着几卷纸,桌下堆着几个木箱。墙角还有一口缸,缸口用木板盖着。
沈知薇先走到桌前。纸卷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不少。她小心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卷,是烧制记录,上面列着每一批器皿的规格、数量、釉色和出窑日期。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记录写的是,大梁承平十三年,秋,花枝暗纹盏一对,内用。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承平十三年,就是八年前。花枝暗纹盏,和萧衍给她看的那只花枝印章器皿一模一样。记录上写的是“内用”,不是“官用”,也不是“贡用”。
内用。
她把这卷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翻第二卷,这一卷是模具记录,上面画着各种器皿的模具图样。沈知薇翻到中间,找到了花枝图案的模具图。
图样画得很精细,花枝从盏底蜿蜒而上,枝头三朵花,花瓣的纹理都画得清清楚楚。图样旁边注着一行小字:赵大柱手绘,承平十三年夏。
沈知薇把这一卷也收进怀里。
她蹲下身,打开桌下的木箱。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碎瓷片,颜色和质地参差不齐,应该是烧废的次品。第二个箱子装的是工具,刻刀、刮刀、小锤子,都生了锈。
第三个箱子最重,沈知薇费了些力气才把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模具。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是花枝印章盏的模具,陶土烧制的,内壁刻着花枝图案的阴纹,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模具边缘刻着两个字:赵记。
沈知薇把模具放回箱子,盖上箱盖。证据够了,花枝印章的源头确认了,模具、图纸、烧制记录,三样东西对得上。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口缸上。
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面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任何手印。沈知薇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掀开了木板。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别过脸,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等臭味散了些,她重新举起火折子,往缸里看了一眼。
缸底蜷着一具白骨。
沈知薇的手没有抖。她盯着缸里的白骨看了几息,尸骨蜷缩成一团,头骨歪在一边,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的骨头和身体分开,落在缸底。
不是正常下葬的姿势。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内侧,有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但用手指蹭一下还能蹭下来。血迹。
沈知薇收回手,把木板重新盖回去。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具白骨是谁,赵大柱?还是当年关窑时失踪的其他人?她无法确定。白骨在这里放了至少八年,骨头已经彻底干透,没有软组织残留,说明死亡时间确实很久了。
但这不是她今晚的目标。
沈知薇环视了一圈小屋,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暗格里,一块砖和周围的砖缝不太一样,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她走过去,用指甲扣住砖缝,把砖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卷纸,用油布包着。
沈知薇拿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字迹和她在旧库房暗格里看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方怀瑾的字。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
“赵大柱已死。窑内账目已清。印章盏最后一对已送出。内用。”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柒。
沈知薇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缸,转身走出小屋。走到库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第二排架子上拿起一只花枝图案的白瓷盏残片,只有半个盏身,但花枝图案清晰可见。她把残片包进手帕里,塞进袖口。
然后推开门,闪身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腐臭味。沈知薇反手把门掩上,重新挂上铁锁,把七把钥匙依次插回锁孔,拧紧。
锁芯咔嗒一声锁死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废墟,按原路返回。走到巷子口时,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没有脚步声,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狗叫。
沈知薇加快脚步,拐进通往王府的小路。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来。
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昏黄,照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陈远。
他站在巷口,灯笼微微晃着,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沈娘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么晚了还出门?”
沈知薇没说话,手按在袖口的残片上。
陈远往前走了一步,灯笼举高了些,照见沈知薇裙摆上的灰和袖口沾着的碎瓦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沈娘子别误会,”他抬起手,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我是来给娘子送东西的。”
“送东西?”沈知薇的声音平静,“深更半夜,陈掌柜在巷子里堵人,就为了送东西?”
陈远没接话,把布包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白天在街上跟娘子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我确实收古董。这只盏,是赵家窑出的花枝暗纹盏,品相完好。”他指了指地上的布包,“娘子要是感兴趣,改天到我铺子里坐坐。城东,悦古斋。”
说完他转身就走,灯笼的光在巷子深处晃了几下,消失在转角。
沈知薇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布包。
她没有弯腰去捡。
陈远知道她今晚会来赵家窑。他知道她去了库房。他在这里等她,就是告诉她,你的行动,我看得见。
沈知薇绕过布包,快步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包。月光下,布包的轮廓清晰可见,不大不小,刚好装得下一只盏。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