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响过,城南赵家窑一带彻底沉入黑暗。
沈知薇贴着巷墙走,脚下避开碎瓦和枯枝。白天奶娘给的地图画在脑海里,赵家窑废弃后,正门被木板钉死,但后墙有一道暗门,是当年窑工往外运次品用的。
她摸到后墙时手指触到砖缝里嵌的铁环。暗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门板上的铁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
钥匙插进去的瞬间,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沈知薇停住,屏息听了三息。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野猫的叫声。
她转动钥匙,锁舌弹开,暗门向内推开一条缝。
一股霉味混着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侧身挤进门,反手把暗门带上,从袖口抽出火折子,轻轻一晃。
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个扇形。
库房比她想象的大。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满地碎陶片上。正中央是一个废弃的窑炉,炉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四周散落着木架残骸,有的烧成焦炭,有的歪倒在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沈知薇蹲下,手指抹了一把地面。
灰尘底下是烧焦的木屑和碎布片,火灾留下的痕迹,和奶娘说的一致。城南火灾烧死了两个“不知名流民”,但奶娘没说赵家窑的库房本身也被烧过。
她站起来,沿着墙根往深处走。
火折子的光照到北墙时,她看见一排木架。
架子上的陶器大部分碎了,但有几个还完好地立在原处。沈知薇走近,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陶碗,翻过来看底部。
碗底压着一个花枝纹,三瓣小花,枝蔓缠绕,线条流畅。
她的手指停在纹路上。
和萧衍给的那枚花枝印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知薇把陶碗放回原处,继续往架子深处翻。第三层架子最里面,灰尘比其他地方薄,有人最近动过。
她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拉出来一看,是一块手掌大小的泥坯,已经干透但还没烧制。泥坯表面刻着花枝纹,线条比陶碗上的更深、更精细,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赵家窑·甲等·花枝。”
沈知薇把泥坯对着月光仔细看。刻痕的边缘有细微的毛刺,不是模具翻印,是手工刻的。也就是说,花枝印章的纹样是赵家窑的窑工亲手刻出来的,不是批量制作的。
她把泥坯包进手帕,塞进怀里。
架子最底层还有一个木匣,匣盖半开,里面垫着发黄的绒布。绒布上压出一个印章大小的凹痕,但印章本身不在里面。
沈知薇拿起木匣,对着光看内壁。绒布上落着几点干透的朱砂印泥,颜色暗红偏紫,和她在旧库房暗格里找到的那封信上的印泥颜色一致。
花枝印章确实出自赵家窑,而且曾经就放在这个木匣里。
她放下木匣,继续往库房深处走。
窑炉后面有一个小隔间,门板烧掉了一半,剩下半截焦黑的木板歪在一边。沈知薇侧身钻进去,火折子的光照亮了隔间内部。
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烧焦的账簿。
她走到桌前,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烧得只剩一半,边缘焦黑,一碰就掉渣。但中间部分的字迹还能辨认,是药材采购记录,日期从九年前到八年前,每季度一笔,药材名称和数量和王府旧库房里那本禁药记录完全吻合。
沈知薇一页一页地翻。
第八页中间,一行字旁边有批注。
笔迹细瘦,撇捺收尾处微微上挑,和方怀瑾留在医方集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批注写的是:“此批白芷含水率偏高,需晾三日再入药。”
沈知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怀瑾来过这里。他不只是来过,他在赵家窑的药材账簿上做批注,说明他参与了禁药的入库前检验。白芷是禁药配方里的辅料之一,含水率影响药效,他是在替赵家窑把关药材质量。
她继续往后翻。
第十三页,又有一行批注:“城南陈记药材铺,本批当归可入药。”
城南陈记药材铺,这个地名让她想起奶娘说的:“赵大柱关窑前半年,频繁往城西跑,见一个腿脚不便、拄拐的人。”
方怀瑾腿脚不便,拄拐。
而他在账簿上批注的药材铺,在城南。
沈知薇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袖口。
她刚要合上账簿,余光扫到桌角一个东西。
一个白瓷药瓶,瓶口塞着木塞,瓶身烧得发黑。
她拿起药瓶,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苦味混着焦糊味,是烧过的药材残渣。她倒出一点在掌心,用手指碾开。粉末里掺杂着细碎的植物纤维和白色颗粒,白色颗粒遇水即化,是白矾。
白矾是禁药配方里的助燃剂,加速药效吸收。
沈知薇把粉末包进另一块手帕,和泥坯、账簿残页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隔间,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
砖面比其他地砖低了一截,边缘有撬过的痕迹。
她蹲下,用火折子照了照。砖缝里的灰浆是新填的,颜色比周围的灰浆浅,表面没有积灰,最近有人撬开过。
沈知薇从发髻里拔出一根银簪,沿着砖缝撬了几下。灰浆松动,她用手指抠住砖边,把整块砖提了起来。
砖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封叠好的信。
信纸泛黄,边缘烧焦了一部分。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内应不止,”
后面的话被烧掉了,只剩焦黑的纸边。
沈知薇把信纸对着月光,试图辨认烧焦部分的字迹。但火势太大,纸页烧得只剩三分之一,完整的内容根本无法还原。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又翻回正面,仔细看“内应不止”后面的残留笔画。烧焦的边缘处,隐约能看见一个竖钩的尾巴,像是“于”字或者“子”字的最后一笔。
“内应不止于……”还是“内应不止子……”?
信息太少,猜不出来。
沈知薇把信纸折好,和印章泥坯放在一起。赵大柱失踪前留下的这封信,说明他在关窑之前已经察觉到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在赵家窑内部做内应,帮禁药链条运转。但他没来得及写完,也没来得及送出去。
她把地砖放回原位,用脚踩实。
刚要转身,余光又扫到坑底一个东西。
一枚铜扣,拇指大小,表面磨得发亮。
沈知薇捡起来,对着光看。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一座塔,塔尖有一个圆点。
她没见过这个图案。
但铜扣的磨损程度很严重,边缘磨圆了,说明佩戴了很久。不是赵大柱的东西,赵大柱是窑工,不戴这种铜扣。是别人留下的,掉在坑里没来得及捡走。
沈知薇把铜扣也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隔间,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烟草味,很淡,混在霉味和烧焦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她对气味敏感,这是旱烟丝的味道,而且是刚熄灭不久的。
她顺着烟味走到隔间门口,蹲下,手指在地上摸索。
地上落着几点灰白色的烟灰,形状完整,没有被风吹散或踩碎。烟灰旁边有一个浅浅的鞋印,鞋底纹路清晰,是城里常见的布鞋,但鞋码偏大,至少四十二码。
沈知薇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和宽度。
成年男子,身高约七尺五寸,体重不轻。
鞋印覆盖在灰尘上面,灰尘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说明这个人是在她之前最后一个进来的,而且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周围的杂物。
烟灰的颜色偏白,燃烧充分,旱烟丝,不是卷烟。
沈知薇站起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王府里抽旱烟的人不多。老刘头抽,但老刘头的鞋码是四十,穿的是旧布鞋,鞋底纹路是横条纹,不是这种斜纹。萧衍不抽烟。陈远,她不确定,但陈远今天在街上和她说话时,袖口没有烟味。
不是王府的人。
那是谁?
她蹲回鞋印旁边,更仔细地看。鞋印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拖痕,这个人左腿可能受过伤,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轻,鞋底在地上拖了一下。
左腿受伤。
沈知薇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方怀瑾。
方怀瑾腿脚不便,拄拐。左腿受过伤。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也来赵家窑库房找证据,
她按住这个念头。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下结论。鞋印的主人可能只是另一个追查者,不一定是方怀瑾。但烟灰是新鲜的,这个人三天内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沈知薇站起来,把烟灰和鞋印的位置记在心里。
她走出隔间,回到库房中央。
火折子的光已经快燃尽了,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弱。她环顾四周,库房已经搜得差不多了,该拿的证据都拿了:印章泥坯、账簿残页、白矾粉末、半封信、铜扣。
还有一个地方没看。
窑炉。
她走到窑炉前,蹲下,把火折子伸进炉口。
炉膛里积满灰烬,最上面一层灰是冷的,但扒开以后,底下的灰还带着一点余温,最近有人烧过东西。
沈知薇用银簪扒开灰烬。
灰烬里混着几片烧焦的纸屑,纸屑太小,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纸屑旁边还有一小块烧化的金属,一个铜环,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像是钥匙环。
她把铜环挑出来,放在掌心。
钥匙环烧成这样,说明火烧得很旺,不是意外失火,是有人故意纵火销毁证据。
沈知薇把铜环包进手帕。
她站起来,吹灭火折子。
黑暗中,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月光。库房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清晰,烧焦的木架、碎陶片、废弃的窑炉、满地的灰烬。
八年前,这里曾经是赵家窑最忙的窑口。赵大柱带着十几个窑工,每天烧制陶器,供应半个京城。花枝印章从这里流出去,印在每一批禁药的包装上,送往厉王府。
方怀瑾来过这里,在账簿上做批注,替禁药链条把关药材质量。
然后赵大柱发现了什么,可能是发现了禁药的真相,也可能是发现了内应,他还没来得及写完那封信,就失踪了。
接着赵家窑关窑,火灾烧死了两个“不知名流民”,库房被封锁,钥匙被奶娘保存了八年。
沈知薇把证据在怀里整理好,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暗门前。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
推开暗门,侧身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锁芯重新锁住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巷子,拐过街角。走到城南大街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窑的方向。
黑沉沉的窑炉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坟。
沈知薇攥紧了怀里的证据。
花枝印章的来源确认了,赵家窑是禁药链条的关键节点也确认了,方怀瑾的痕迹也找到了,但内应是谁?“内应不止”后面被烧掉的内容是什么?那个鞋印的主人是谁?铜扣上那座塔的图案代表什么?
问题比答案多。
她加快脚步,往王府的方向走。
夜风里带着一丝烟草味,很淡,但一直追着她不放。
走到王府后门时,沈知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
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但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