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厉王府西角门的锁扣被轻轻提起。
沈知薇贴着门缝滑了出去,一身深灰短褐,头发全盘进布帽里,腰侧别着那七把钥匙,用细绳串好,每把之间垫了布片,走路时不会碰撞出声。
夜色浓得像墨泼过。她沿着墙根走了半条街,拐进小巷,翻过一道矮墙,又穿过一片堆满破瓦罐的空地。奶娘给的地址在城南偏西,赵家窑旧址,关窑八年,那一带早就没人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空气里开始飘出一股潮腐的土腥味。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大门上着锁,门楣上“赵家窑”三个字被风雨蚀得只剩模糊的凹痕。院墙有几处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脊。她绕到西侧,找到奶娘说的那棵歪脖槐树,踩着树杈翻上墙头,落进院子。
脚踩到地面时,触感不对,不是硬土,是碎瓦砾和炭灰混合的松软。院子里到处是倒塌的窑架、半碎的陶坯、散落的匣钵碎片。沈知薇蹲下,手指捻了捻地面的灰。细,黑,混着陶土颗粒,是长期烧窑留下的积灰,但表层有新脚印。
不是她的。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子。正北是一排库房,共七间,门都锁着。东侧是倒塌的窑炉,炉口黑洞洞的。西侧有间偏屋,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
七把钥匙,七间库房。沈知薇走到第一间门前,铜锁锈得发绿,锁孔塞满了灰。第一把钥匙插不进,第二把同样。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清了锁孔里的积灰,再试第三把,拧到一半卡住。第四、五、六把都不对。只剩下最后一把,最小,铜色最暗,像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磨出来的。
她插进第七间库房的锁孔。手腕一沉,轻轻一拧,咔哒。锁舌弹开了。
她没立刻推门。侧耳听了三息,里面没有声音。又蹲下看了看门缝,门槛内侧的灰是均匀的,没有新鲜擦痕。她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时间磨没的药味。
沈知薇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库房比想象中大。月光从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空中悬浮的灰尘。地上堆着几十个陶缸,有的盖着草帘,有的敞着口。墙角码着一排木架,放着各种模具、刮刀、刻刀。但药味不是从这些地方来的。
她顺着气味往里走。库房深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散落着几十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渣滓。她蹲下,用指尖沾了一点,捻开,质地细腻,像药渣,但比普通药渣更黏稠,透着一股辛辣的刺激味。生川乌。她凑近了闻,又辨出几味:马钱子、蟾酥、雷公藤。都是剧毒药材,这剂量,不是给人治病的。
她拨开干草,露出青砖地面。有几块砖的缝隙明显比其他地方宽。她摸到那块松动的砖,指甲卡进缝隙,轻轻一抬,砖起来了。下面是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只坩埚。内壁结了一层黑褐色的垢,厚得像漆。沈知薇把坩埚捧起来,对着月光看,外壁底部刻着一朵花枝,线条简洁,与她在方怀瑾信上看到的花枝印章一模一样。
她把坩埚放回去,重新盖上砖,继续往里走。药味越来越浓,混杂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库房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七八个瓷瓶,瓶口封着蜡。沈知薇拿起一个,摇了摇,液体。她用小刀挑开蜡封,倒出几滴在手背上,液体的颜色发黄,质地像清油,但气味刺鼻,混了乌头碱和蟾酥的溶剂。半成品。
桌角还有几页纸,被油渍浸得发黄发脆。沈知薇小心翼翼翻开,是采购清单,毛笔字,字迹工整。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方怀瑾。清单上列着药材名称、数量、采购日期,落款处没有签名,但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画着七条短横。柒。
沈知薇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把这页纸折好,贴身收起。又翻了翻剩下的纸张,大多是配料记录,笔迹也是方怀瑾的。最后一张纸只写了半行字:“内应不止,”后面就没了。
她把这张纸也收好,继续检查桌面。桌角有个小木盒,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铜印。印纽是圆的,刻着一朵花枝。翻过来,印面是两个字:赵记。赵大柱的私印。沈知薇把铜印握在手心,翻过来看底部,印面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刻痕,像是后来用刀尖补上去的。她凑近看,刻痕是一条弯曲的线,连着三个小点,像某种标记。
她把铜印也收进怀里。
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到桌腿旁边的地面,有一小片焦黑的碎片。沈知薇蹲下,捡起来。是布料,烧过的,边缘卷曲发脆,手感粗糙,粗麻布,流民常穿的那种。碎片有两片,大小差不多,都是成人衣服的残片。她环顾四周,桌腿后面的墙角堆着一堆碎瓦片和废料。沈知薇蹲下翻了几下,又翻出几片烧焦的布料碎片,还有一小截烧黑的骨头。她手一顿。骨头很细,不是动物的,是人指骨。
沈知薇把骨头放回原处,用碎瓦片盖好。城南火灾烧死两名“不知名流民”,现在她大概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了,不是在火灾里烧死的,是在这里试药死的,然后被送去城南放了一把火,伪装成火灾。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目光扫过整间库房。禁药制作工坊。试药致死。焚尸伪装火灾。方怀瑾的笔迹、采购清单、柒号标记。赵大柱的私印。所有线索在这里汇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但还有一个问题:方怀瑾现在在哪里?如果他是柒号,是禁药链上的人,那他失踪的原因就变得复杂了。是被人灭口?还是自己逃了?那封未写完的信里提到“内应不止一个”,他是在提醒谁?
沈知薇正要把最后一件证据收好,目光突然定住了。木桌左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刮痕。不是旧痕,木茬还是浅色的,没有被灰尘覆盖。她蹲下,用手指比了一下,刮痕的形状像鞋底边缘蹭出来的,方向朝着门口。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而且走得急,蹭到了桌腿。
她站起来,重新扫视整间库房。地上的干草表面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压痕,不是她踩出来的。那道压痕从门口延伸过来,在坩埚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延伸到木桌前,然后折返。那个人也检查了坩埚和木桌,但没带走任何一件。除非,那个人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或者不是来拿证据的,是来放东西的。
沈知薇重新检查木桌。桌面、桌腿、桌底,没有新钉的痕迹。她趴下来,看桌底,桌板背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刀尖划过,但划痕里嵌着一点白色的东西。她用指甲抠出来,是蜡。桌底有人用蜡封过什么东西,然后又取走了。
沈知薇站起来,后背微微发凉。她不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有人在她之前来过,取走了某件东西,留下了翻动的痕迹。那个人知道赵家窑库房里有证据,也知道证据藏在什么地方,比奶娘给的线索更具体。第三方势力。陈远的人?还是老刘头背后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证据按了按,采购清单、半封信、铜印。这些都是她此行的核心目标,已经到手。翻动痕迹的事,记在心里,回府再分析。现在撤。
沈知薇把木桌恢复原状,干草铺回原位,退出库房,重新锁好门。她没走原路,翻上墙头后,没立刻下去,而是趴在墙头观察了十息。街道空无一人。她翻下墙,贴着墙根往回走。走了二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沈知薇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拐进小巷,翻过矮墙,在夜色中穿行。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但她知道,那个人在暗处看着她。
她没停,一路走回厉王府西角门,翻墙进去,把门锁重新挂好。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点上灯。沈知薇从怀里掏出那三件东西,摆在桌上。采购清单、半封信、铜印。她盯着铜印看了很久,又拿出之前藏好的“柒号”铜牌,放在一起。铜牌上的“柒”字,与采购清单落款处的符号,一模一样。方怀瑾就是柒号。他在赵家窑里替那个组织制作禁药,持续了至少三年,采购清单上的日期跨度从九年前到八年前,正好是赵大柱关窑前的那段时间。然后八年前,赵家窑关窑,城南火灾,方怀瑾失踪。
沈知薇把铜印翻过来,看那道刻痕。三条短线连着一个点,像某种标记。她拿出一张纸,把刻痕拓下来,拓出来之后,她认出了那个图案,是个“门”字的变体,中间加了一个点。门中一点。她没见过这个标记,但直觉告诉她,这是那个编号组织内部的暗记。
沈知薇把拓纸折好,和铜印、铜牌放在一起,锁进柜子最底层。采购清单和半封信也一起锁了进去。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今晚的发现足够多,禁药工坊、方怀瑾的身份、烧焦的衣物和骨头、赵大柱的私印、那个神秘的标记。但这些发现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方怀瑾现在在哪?内应不止一个,还有谁?第三方势力取走了什么?他们知道多少?
沈知薇闭上眼,在黑暗中理清思路。明天,她需要再去见一次奶娘,不是等三天后,是明天。方怀瑾八年前在城南的活动记录,今晚的发现让她等不了三天了。还有那些烧焦的衣物碎片和骨头,她需要确认那两个人的身份。如果城南火灾是伪装,那两具尸体就不是流民,而是被灭口的试药人。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