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回府时,日头刚爬过东边院墙。她没走正门,从角门进去,袖子里那封密信贴着腕子,一路攥着没敢松。角门值守的老仆正低头拨炉灰,听见脚步只抬了一下眼皮,见是她,又弯下腰去。沈知薇没停,沿着夹道往里走,鞋底踩过昨夜积下的薄水,溅起一点凉意。
她一路把地窖里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倒的药瓮、踩碎的干草、墙根那截铁链。对方翻得急,却没把东西拿干净,像是故意留了几样能牵着她走的东西。这个念头比密信本身更让她不舒服。
进了自己住的院子,她先闩上门,又检查窗栓。屋里没人翻过的痕迹,枕下钥匙还在,药箱也搁在原处。她把信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三行字,墨色干透,纸是寻常竹纸,边上没有水渍,折痕却是新的。真正让她盯着不放的,是这封信出现的地方。
整个地窖都被人翻过。门锁是新换的,铁皮上有旧撬痕,湿干草铺得东一处西一处。翻成那样,偏偏在账簿封底的夹层里,留着一封指路指得这么明白的信。她用手指在纸角轻弹两下,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沉水香,也没有药味,只有一点潮土气。写这信的人,要么没进过王府,要么进过,却刻意不留下自己的味道。
她把密信重新叠好,从头到尾捏了一遍。药箱底层有夹棉,她挑开一道口子把信塞进去,再用针线补上,线脚压得跟原来一样平。她本想把信烧了。可火一烧,纸灰什么都验不出。她需要留着这封信,留到能比对笔迹、纸料和折痕的那天。她甚至把折痕原样压回去,指腹在最后一道上多停了一瞬。做完这些,她把账簿用油布包了,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太明白的东西,都是给人看的。
她换下外衫,净了手,提着药箱去东院。路过二门时瞥见廊下扫地的婆子,脚步没停。婆子却停了一下,沈知薇眼角扫到她往夹道那头望,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沈知薇只当没看见,绕过影壁,进了东院。
萧衍在窗边软榻上坐着,外袍松着,肩头的旧伤露在外头。屋里点着灯,药味混着沉水香,闷得人喉咙发紧。沈知薇放下药箱,拧亮灯,拿出银镊子揭开旧敷料。伤口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好,边缘收了红,新肉长得规整。她把温过的药膏抹匀,手上的动作跟平常没两样。
换药到一半,她留意到萧衍呼吸比平日浅,胸前起伏压得很低。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石榴上。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院墙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枯枝吹得发响。
“地窖查过了。”她语气像在报伤情。
萧衍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账挖出来了,经手人全是陈记。”她指尖摁上药膏,力道不轻不重,“里头有几页残的,写着柒号,还有银钱、老钱。”
软榻上那颗脑袋动都没动。萧衍的手搭在膝头,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慢。
沈知薇把药膏细细抹开,顿了顿。“窖底还有些白灰和碎骨,我没动,原样封回去了。等拿陈记后院的实物再比,比现在空口猜强。”
萧衍这才偏了偏头,算是听见了。
“封底夹层里还夹了张纸条。”沈知薇说。
敲着的手指停了。
“三行字。”她低头收敷料,眼睛没抬,“说陈记药铺后院井底有东西。说柒号已走,不必再追。”
屋里静了一瞬。
她借着换药,两指搭上他腕脉。指下那一下跳得比平常沉,随即又被他压平,像水面上起了个泡,转眼没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去揭旧敷料边缘。萧衍任她搭脉,没有避开,反倒问:“看出什么了?”
“肝火旺,少喝茶。”她说。
萧衍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真假。
然后她看见萧衍耳后那块皮,绷了一下。
快得像抽了根筋。他慢慢转过来,脸上是那副一贯的样子,什么都看不出来,嘴角甚至还挂着点懒。可他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
“柒号已走。”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掂分量,“纸条写的?”
“嗯。”
“走了就走了。”萧衍垂下眼,去够手边的茶盏,“追一个走的人做什么,你不如问问那条井。”
沈知薇没接这句。她把旧敷料卷起来扔进布兜,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你不想说,我不问。可下回再有这种纸条,我还只报账簿。”
这话分了两层。萧衍听出来了。他端着茶盏,用盖子拨开浮叶,吹了口气,没喝。茶气往上顶,把他眼睫熏得半垂,看不清神色。
“陆沉给你。”他忽然开口,“往后出府,他带人跟着。要查井,要布什么,都跟他说。府里这几个院子你用得上的地方,也用。”
沈知薇缠敷料的手没停。
“包括人?”
“包括人。”
“若我调的人出了错,算谁的?”
“算我的。”萧衍说得淡,“你只管往前查,后面的账,我来认。”
“若我查的东西,正是你不想让人碰的呢?”她问。
萧衍把茶盏搁回膝上,抬眼看她,那点懒散还在,眼底却是清醒的。“那你最好先让我知道。”他说,“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沈知薇没应,也没拒。
她把新敷料系好,收进药箱,起身要走。到门口,萧衍在身后叫住她,声音很淡。
“知薇。”
她停住。
“井这种东西,”他说,“底下有什么,往往不如下头压着的那个人要紧。”
沈知薇回头。萧衍已经重新靠回榻上,闭着眼,茶搁在膝头,像是那句话在同自己说。她看了一眼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没有再敲,只是虚虚扣着,像按住什么。她没追问,出门去了陆沉的值房。
陆沉正擦刀。听见脚步声,他把布一收,刀插回鞘。
“查到了?”
“到一半。”沈知薇把药箱搁在桌角,开门见山,“茶馆二楼那个人,盯我盯了五回。再让他盯下去,我们走哪条线他都知道。”
陆沉没否认:“我盯过他,他脚下比寻常人快,进过两回西市茶行。人跟不丢,抓不住。”
“抓不住,就让他自己露。”
沈知薇从药箱里抽出一张纸铺开,用指头点了点纸面。“陈记药铺,后头那口井。明天起,你派三个人散在城南三条巷口,各守一处,只听不拦。另找两个面生的,去陈记门口问价,问后院那口井当年干什么用的,问得越蠢越好。”
陆沉眉头拧起来:“这话放出去,等于明着告诉对方我们要下井。”
“我就要他知道我要下井。”沈知薇抬眼,“他知道,才坐不住。坐不住,就得派人来。我守的是来的人,不是那口井。”
“口音别用府里常用的,衣裳挑旧棉布,鞋底沾点泥。问完就走,不许回头,更不许跟人争价。”她又补了一句。
陆沉盯着纸看了半晌。他这人做事稳,稳到有点慢。两年前他查过陈记,账本早空了,掌柜也死了。这趟重来,他心里没底。
“万一来的不是人,是火?”他问,“赵家窑就是那么烧的。”
“所以要你去守。”沈知薇说,“火起之前,你得先看见点火的人。那人只要伸手,脸就露了。”
陆沉伸出两根指头,把那张纸按在桌上。“老钱呢?纸条上说他知内情。”
“老钱先不动。”沈知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要是干净,明天不会凑到井边来。他要是脏,引出来的人自会去寻他。你一箭双雕,别贪。”
“若老钱自己来了呢?”陆沉问。
“远远看着,别碰。”沈知薇说,“我要的是他身后有没有尾巴,不是他这个人。”
沈知薇又叫住他:“还有一样。明天去陈记问价的那两个人,身上别带王府的东西。问完就散,一个往西市走,一个往南门走。谁跟了他们,谁就是我们要找的。”
陆沉应下:“若没人跟呢?”
“没人跟,就说明对方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她收起药箱,“那就换个法子,再引一次。但井边不能空着,空着就白放风。”
陆沉没再问,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门边,又把刀带子紧了紧,像还有话,最终只说:“明日若有人冲你这边来,你屋里那盏灯别熄。”
“灯不熄。”沈知薇说,“但你别先进井。”
陆沉一顿,点头。
“明日辰时放风?”
“辰时。”她站起来,“放完风我在府里等。你只盯紧,别动手。把它引到明处,剩下的事,我做。”
她出了值房。廊下有风,墙根那盏灯焰晃了一下,影子歪到砖地上。沈知薇沿着回廊往住处走,走到一半,脚下一顿。
她想起刚才萧衍听“柒号已走”时耳后那一下紧绷。
那个动作她见过。就在书房那晚,她把令牌塞回木匣的时候,他站在暗处,也是这样绷了一下,一模一样。
她站在廊下没动,风把药箱上那条旧布带吹得拍了拍箱角。院子里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声音远远传过来,又被风削薄。她低头把布带按紧,掌心压着药箱底层那一小片补过的夹棉,慢慢走回院子。
回到屋里,她把灯点上,又吹灭,只留窗缝一线月光。药箱搁在床脚,密信在夹棉里,账簿在桌上。三样东西各在一个地方,像三枚棋子。她坐在床沿,把明日要用的三个人名、两条巷子、一盏灯在黑暗里排了一遍,才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