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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38章 先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38章 先手
    天没亮透,陈记药铺后院的井台上已经站了人。

    沈知薇穿一件灰布短袄,袖口挽到肘,扮的是替人跑腿的药材贩子。井绳磨得发亮,盘在辘轳上,一股陈年麻絮混着井壁青苔的潮味从井口往上涌。她弯腰往井里看,黑黢黢的探不到底,只有一线水光沉在下面。

    辰时放出去的风起了作用。陆沉传来的暗号是城南三条巷口各有人守着,两个扮作问价客的兄弟还没到。诱饵摆得明白,她这条最显眼的,就是他等的。

    “井底有桩,离水面约三尺。”陆沉蹲在辘轳边,声音压得很低,“掌柜死前那几天,夜里下过井。”

    沈知薇没应声,把系在腰上的短绳又紧了一圈。绳结贴着肋骨,是她自己打的活结。井里的凉气一阵一阵往上扑,她闻见除潮气外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苦得发沉。

    “我先下。”她说。

    陆沉皱了下眉:“底下窄,万一卡住。”

    “卡住你收绳。”她抓起辘轳把,“我数三下。”

    辘轳一格一格往下放。井壁贴着后背蹭过去,湿滑,指腹探上去全是青苔和硌手的碎石。下到一半,脚下碰着井壁上突出来的一块石,她借力踩稳,抬头看,井口那一圈天光只剩巴掌大。越往下水声越清,凉气灌进领口,后背的布贴住了皮。

    井底比她想得浅。离水面还有三尺,井壁凹进去一块,凿过一个浅龛。她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的是干的。

    龛是空的。

    她指腹往里再擦,擦过龛底,带起一层浮灰。灰细,压在石缝里,一捻就散,指尖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她把手指凑到鼻尖,没有土腥,只有一点烧过东西留下的淡味。龛壁上有压痕,方方正正一块,是放过东西又被取走留下的,边角压得干净。

    她心里过了一遍:这龛凿得规整,灰是新的,取物的人下来过,且是不久前的事。药味是从龛底那层浮灰里散出来的,苦,沉,一股气味压在底下。川乌她认得出,井底这个对不上,另一样东西,她叫不上名字。

    她在龛边的石缝里抠出一小片东西,是块粗布的边角,压在石头缝里,颜色发暗,沾着一层白灰。她对着井口那点天光看了看织法,收进袖里一块油纸。

    她摇了摇铃,井口那圈天光里探出陆沉的脸。他往下看了看她,没说话,双手把绳子稳稳往上收,一格一格,不急。

    快出井口的时候,远处巷子里先响了一声短咳,隔了两息,又一声,短促,闷在墙里传过来。

    暗号。

    沈知薇手上一紧,抓住井沿翻上去,落地的功夫眼皮一扫,后墙外的巷口有个人影一晃,退了回去。

    “来了。”陆沉的声音没变,人往前半步,手却按到了腰后,指节收紧。

    巷口那个影子退得快,退到半截又停住。两条巷子交汇处,两个挑担的汉子迎面走过来,扁担横在肩上,走得慢。影子往墙根缩,缩进的死巷口,第三个守着的已经从后头堵住。

    他没路走了。

    那人影子在墙根站定,肩背挺直,没有慌乱。沈知薇隔着院墙只看见他半张侧脸,帽檐压得低,下巴上一颗小痣。

    “谁让你来的。”陆沉开口。

    那人没答。他手臂一撑,整个人贴墙翻上去,动作干净,脚尖在墙头砖沿上只沾了一下,落墙外没了声。墙头留了半枚鞋印,压出的灰是浅白的,边角齐整,泥踩不出这个形状,像是用手按上去的。

    陆沉追到墙根,抬头看了看墙头那半枚印,停住脚,没再追。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薇,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城南的巷子他比我们熟。”他弯腰细看那鞋印,“追出去也是绕。”

    沈知薇走到墙根蹲下。那半枚印上的白灰干得发脆,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和她从井龛底带到的那点浮灰是一路的。两样灰都收进那块油纸。她站起来,看向墙外被踩断的一条草绳,那结法紧,绳头收得齐齐的,普通赶路人不会打这样齐的绳头。

    陆沉直起身,压低声音:“人呢。”

    “走了。”沈知薇看着墙头,“他领的是看的令。抓不成我,他退得快。”

    “你怎么知道他不抓。”

    “抓我,用不着跟五回。”

    陆沉没再问。他凑近看她手上的油纸,眉头皱起来:“这灰我见过一回。”

    她在井边蹲得久了,膝盖上沾了泥,站起来时拍了一下,把油纸又往前递了递,等他往下说。

    “三年前我在值房当差,库里进过一批官货,装箱底上垫的灰就是这个色。”他顿了顿,“后来那批箱子被宫里的人拉走,连底灰都扫干净带走。”

    沈知薇把油纸包好收进袖内,开口时语气很平:“跟茶馆那个灰衣人一个路数,干净,不留手。”

    回府已近晌午。王府东院,萧衍坐在窗下,肩上搭了件外衫,等她换药。窗台上搁着一碗没动过的药,凉了。

    沈知薇净了手,解开他肩上的布条。伤口比前天收得更好,边缘一线新红,中间的新肉平实,只在肩胛下角还留着指甲大一块没长齐。她用小银勺挑了一点生肌膏,沿着没长齐的边缘薄薄抹开,膏是温的,融进新肉里看不出痕迹。

    抹完药,她顺手搭上他的腕,指腹贴着寸口,姿势跟平时搭脉没什么两样,只是眼没离开他的脸。

    “今早去城南了。”她开口,语气是照例换药时的散话。

    萧衍“嗯”了一声。

    “陈记药铺,后院那口井。”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指腹搭在寸口,“井底凿了个龛,东西被人先取走了。”

    萧衍的睫毛压下去,又抬起来。指下那点脉先是往下一沉,随即又压平了,跟书房那晚她摸到的一模一样。

    “取走的人手脚干净。”她接着说,“翻墙出去只留半枚鞋印,灰是烧过的,压得平。三年前宫里人拉货,箱子底垫的就是这路灰。”

    萧衍没抽回手。他看着窗外那株石榴树,过了两息才开口:“城南井多,别老往底下钻。”

    “我记账房那批货的时候,听说宫里扫箱底的规矩严。”沈知薇不接他的话,“垫箱灰都要收回,落一点在外面都是罪。”

    萧衍的拇指在膝上蹭了一下。他没顺这个话题往下走,只把搭在膝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胛那块新肉。

    “药上完了。”他说。

    她收银勺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在数:他刚才那一下脉沉,是听到“三年前宫里”才沉的。光说“井底龛”,他没动。他护她,能护到让她别下井;他瞒她,瞒的也是“三年前宫里”那半句。这半步他不肯让。

    萧衍看着那株石榴树。她在往那桩旧事上摸,一天比一天近。拦,拦不住;不拦,她早晚摸到签房那批货上去。他肩上的新肉被膏药浸得凉了一下。

    “肩上这块别沾水。”沈知薇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再换两回就收口了。”

    萧衍“嗯”了一声,没看她。

    沈知薇收拾药箱出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陈记药铺那口井,我封了。”

    “封了做什么。”

    “东西早没了。”她没回头,“留着给人踩,不如封了。”

    陆沉在东院外的耳房等她,把三条巷口的名字报了一遍,哪条通了,哪条封了,追到墙头那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南他比我们熟,是有人替他备了退路。”陆沉说,“下一步我派两个人盯陈记药铺,另两个盯那条巷子两头,三天,看他回不回来。”

    “别盯药铺。”沈知薇把油纸包摊在桌上,“盯纸铺和墨铺。”

    陆沉看她。

    “先取走的是井里的东西,纸墨是跟着那东西一路的。”她说,“他会去补。”

    陆沉把三条巷子的歇脚点顺了顺,末了顿了顿:“今早出门前,你药箱底那层夹棉,是刚缝过的。”

    沈知薇的手没停。

    “井里那东西你早说要取,取之前你就料着它被人先取走了。”陆沉看着她,“你像是知道得比你说的多。”

    “我料着有人比我快。”

    “你不止料着这个。”

    沈知薇把油纸包好,收进药箱最底下那一格。“走一步看一步。井下那点东西,我手里还有半样对不上。”

    陆沉没再追问。他把巷子歇脚点写在一张纸上,压在茶碗底下。出门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没回头。

    更夫打过二更,她把灯芯剪短,只留一点亮,又关上了窗,把外头的风声隔在外面。

    密信摊在灯下。她把纸对着光看,又蘸了点水在边角轻按。纸吸得慢,纹理细,本地市面上见不着这样的。她翻出郑先生抄来的旧册页,指尖停在宫中旧档那一页,两种纸纹并在一起,是一样的细密。墨色发暗,是陈墨,市面上新研的那种没有这样沉。

    她把密信折好塞回夹棉,又把三样东西各摆在一处:井里带回的布片压在灯座下,两处灰包在油纸里,墙头半枚鞋印的拓样收进袖中。窗外更鼓刚过一响。

    取物的人和墙头脱身的人是同一条线。这条线往上走,走到三年前签房那批官货上,走到宫里。她手里答得上的是这句,答不上的是:井里那样东西,取走之后送到了哪里。

    她走到桌边,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细毫,铺开一张薄纸,写下三个字:宫、签房、三年前。

    墨还没干,门外有了脚步。那脚步在院门口停住,没叩门,也没走,就那么立着。

    她握笔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