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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37章 旧账-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37章 旧账
    卯时三刻,天光还压在屋脊后头。沈知薇从角门出来,青布短袄,药箱拎在右手,箱底角磨得发白,提手上缠了半圈旧麻绳。晨雾浮在墙根,砖缝里往外冒潮气,混着隔壁早点铺蒸笼掀盖那点甜酸气。她走得稳,脚步不进不退,像真去给哪家病号复诊。过了两条街,拐进一道窄巷。

    巷口搭着茶棚,长条凳上坐着陆沉。他面前搁了碗冷茶,一指头没碰。见她进棚,他把碗往桌角一推。

    “昨夜那一位,没回宫。”

    沈知薇在他对面坐下,药箱先搁到脚边,才腾出手接过陆沉推来的那只碗。碗底是凉的。

    “跟到哪儿了?”

    “东便门外,一家香烛铺。”陆沉声音压得低,“寅时进的,到卯时还没出。铺子后墙连着库房,进出的伙计都换了短打。他进去就再没露面,像是本就住那儿。”

    沈知薇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茶棚外那条巷子看了一阵。宫里放出来的人,讨完令不回宫,先落城东。香烛铺、库房、短打伙计。主使不在东边,就是东边另有一只手。

    “他既是来验的,验完不回,是等着往下递话。”她慢慢说,“递话的路,怕不止一条。”

    “我也这么想。”陆沉点头,“香烛铺那个门口,我另留了人替着盯。来的这位指头上带着翻卷宗的茧,袖口那料子跟更楼那根线头一个色。你上回判的路子,坐实。”

    沈知薇“嗯”了一声。她把袖里一个小瓷瓶搁到桌上。

    “这个,上回答应你家老太太的。”

    陆沉看了一眼,收了,揣进怀里。他没急着走,把那只冷茶碗又往桌角推了推,像要抹掉碗底那点茶渍。

    “盯香烛铺这活儿,搁两年前我不敢接。”他说,“宫里出来的手,跟错一步就折进去。可我这两年,就剩这一件事没做完。折进去也认。”

    沈知薇看了他一眼,没接。

    “东厢檐下那盏灯,往后不用点了。”陆沉起身,走到棚口才回身,“从前是我图省事。如今盯着的人多,我换了法子。”

    灯不熄,原是给外人看的幌子。这话点到即止。沈知薇把瓷瓶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

    “你自己也当心。”

    陆沉没应,步子一晃就出了巷口。天光渐亮,早点铺的炊烟直上。沈知薇起身拎起药箱,掉头往城西去。

    砖塔胡同是老巷,两边墙皮都酥了。走到最里头一进小院,门虚掩着,院里竹匾上摊着一层陈皮,日头一晒,满院子苦香。门槛上坐着个老太太,弯着腰择菜,白头发在光里发亮。她抬头看沈知薇一眼,喉咙里先咳两声,那咳压着,带痰音。

    “看病还是抓药?”老太太问。

    沈知薇没答,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

    “姑苏沈家旧宅里,”她声音压得很低,“每到入冬,您给我熬的那一锅,是加一片陈皮的。您说,小孩子脾胃嫩,光姜汤太燥。”

    择菜的手停在半空。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胸口那点痰音一直没落下去。半晌,她把菜筐往门槛里挪了挪。

    “是姑娘。”她只说了三个字,“进来说。这门缝里不长眼。”

    屋里暗,老太太点起一盏小油灯,倒了碗热水,水面浮两片姜,递到沈知薇手里。沈知薇没接,先伸手搭上她的腕子。脉沉细,右寸浮紧,肺里积着寒;指关节大,掌纹深,是早年洗涮冻出来的。

    “药还吃不吃?”

    “上个月抓过两副,苦,还贵,停了。”老太太把手抽回去,又端详她一眼,“瘦了。府里的饭,不合胃口?”

    “合。”沈知薇把碗放到一边,“就是忙。”

    老太太哼一声:“忙成这样,还惦记我这把老骨头。”她喉咙里又滚过两声咳,“姑娘,你进这个门不容易。有话,直说。”

    “奶娘,您在宫里当差那些年,档案房的事,还记得几分?”

    老太太眼皮垂下去,半天才“嗯”了一声。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烫得皱了皱眉。

    “档案房管收发登记的,就一个人。”她说,“姓孙,孙有禄。丙子年那前后,一整柜的收发签,都出自他的笔。他有个怪毛病,收了卷子,总拿食指在卷角上抹一下,图个踏实。十年下来,那两根指头指腹,磨得跟老树皮似的。”

    沈知薇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翻卷宗的茧,袖口的料子,深赭的线头。一根线,从更楼那支土黄蜡烛,到密信,到院门口不叩门的人,到眼前这个“孙有禄”。绷了大半个月的一根线,头一回落下个名。

    “他现在在哪?”

    “东安门外,石牌胡同。”老太太说,“他娘在那条胡同有间小院,门前种过一棵石榴。他隔三差五回去。”

    沈知薇一个字一个字记下。老太太喉咙里又咳起来,这一回咳得凶,肩膀一抖一抖。沈知薇起身给她顺背,老太太抬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姑娘,”她咳歇了,声音更哑,“这条线,你别是头一个去问的。”

    沈知薇手一顿。

    “上月里来过个生人,说是我娘家侄子的同乡,绕了半天,问我记不记得宫里档案房几个老人的去处。”老太太说,“我耳背,就没听见。”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她把择好的菜往案上一搁。

    “三年前东院那场火,也是这么起的。”她说得很慢,“火烧之前,档案房往东院库房送过三趟旧档,收条都留着。东西到了库房,账上短了几本。谁挑走的,谁敢问?”

    沈知薇没接话。她想起萧衍那晚那一句平调,“库房,旧账都烧了”。火烧之前,有人挑走了几本。这账,萧衍说烧了。可账是人挑走的,也是人能记着的。

    临走,沈知薇把药费压在碗底,又留下一方压寒的膏子。老太太送她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住,喉咙里还是那点痰音。

    “姑娘,”她说,“你爹当年教我认的几个字,够我认出你这一回。别的,你别再来问。我这点记性,得省着使。”

    一角榆树影子挪过门槛。沈知薇应了一声,出门,替她把那扇虚掩的门轻轻掩严。

    出了砖塔胡同,日头往西斜。沈知薇没径直回府,拐上东去的路。石牌胡同在东安门外,挨着城墙根,她走了小半个时辰。胡同不深,一溜门脸挨着门脸,门前有摆摊的,有坐门槛纳鞋底的。她放慢脚步,一间一间看过去。

    看门牌,也看门。走到底一进,门前那棵石榴早死了,只剩个枯桩,桩边堆着没扫净的纸灰。门楣上挂着半幅白布,风一吹,边角卷起来。门虚掩着,里头没声。

    她在胡同口那副卖芝麻烧饼的挑子前站住,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

    “那家,”她朝那扇门努了努嘴,“前阵子办白事?”

    挑子后头的汉子抬眼看了看,压低嗓子。

    “孙家老太太的儿,没了。年前就咳,年二十九咽的气,年都没过。”他翻着烧饼,“头七才过。一个孤老婆子,办得简单。”

    沈知薇捏着那包烧饼,指尖有点凉。“年前”两个字在耳朵里转。她这根线,是这几天才顺下来的;孙有禄的死,却赶在她摸到名字之前。

    “这么年轻就没了。”她说。

    “谁说不。”汉子叹了口气,“上月里还有人来打听呢,说是同乡,问住在哪一间,问完就走,也没进门。怪。”

    沈知薇“嗯”了一声,没再问,捏着烧饼转身往胡同外走。走出十几步,她停了停。

    头一个名字,前脚刚落地,后脚人就凉透。别人问在前,人死在前,她拿到名字在后。这不是巧。有人在按着顺序,把档案房经手过事的人,一个一个往下抹。她刚摸到线头,线那头的人就断了气。

    回到府里,天已擦黑。她进院门的时候觉出不对。守门的老仆不见了,换了个生面孔。人不高,站在门影里,见了她也不问话,只垂手让开半步。沈知薇脚步没停,走过去。擦身时她扫了他一眼,那人右手虎口一道旧疤,指节粗,是常年使刀或拉弓的手。看门看到这个份上,不是看门的。

    嬷嬷从甬道迎出来,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

    “门上换了人。”嬷嬷说,“昨儿夜里换的,东院派来的,一个哑巴。只听吩咐,不多问一句。”

    沈知薇“嗯”了一声,进了厢房,把药箱放下。别扭,可也有数。昨夜院门口来了不叩门的客,今夜萧衍就把看门的人换了。他知道那一路的手,摸到院门口了。

    晚些时候,萧衍来了。他左臂上的旧伤该换药。沈知薇净了手,让他坐下,解开纱布。伤口结得还算平,边沿一圈淡粉。她拿银镊子夹了纱布,姿势稳,眼睛没往他脸上抬。

    萧衍也没说话。他看着她手上那副动作,看了几息。

    “听说,你今天出府了。”他先开口。

    “嗯。”沈知薇手上不停,“东厢一个老病号,入冬就咳。复诊。”

    萧衍“哦”了一声。他不追问,只把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药碗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见了谁?”

    这一句是平调,不带问号那种起伏。沈知薇往伤口上换药棉的手,慢了一拍。她想起奶娘,想起石牌胡同,想起那间挂着半幅白布的屋子。

    “一个病人。”她说。

    萧衍没接。换药换到一半,他偏了偏头。她看见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纱布重新缠上去。沈知薇把药碗倾了倾,往伤口上淋了点温药水。屋里静着,铜盆里的水偶尔响一下。

    “东安门外那一片,近来不太平。”萧衍说。

    沈知薇往伤口上按纱布的手,这回真停了。东安门外,石牌胡同就在东安门外。她今天去的是城西砖塔胡同,没跟任何人说过去石牌胡同。可她刚从奶娘那儿回来,把一整条线落在了东安门外。萧衍这一句,轻,落处却实。

    她没有回头。

    “东安门外的病人,我以后少去。”她说。

    一句话,不算认,也不算赖。两人各自留了半手。

    萧衍没再问。他把袖子放下来,起身。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

    “夜里风大,门关严。”他说,“不用点着灯等人。院里有人。”

    他走了,脚步沿廊子拐去东院。沈知薇立在灯下,收着药瓶。她从窗缝里往外看,院门口那个生面孔的守门人一动不动,像钉在门影里。

    一边是有人按顺序抹人,一边是有人替她守着院门。两条线,压在同一夜里。她想起奶娘那句“你别是头一个去问的”,又想起萧衍那句“院里有人”,捏着药瓶站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药箱。

    药箱底那两样东西还在,一根深赭的麻线头,一页密信拓样。她把箱扣按紧。窗外的更鼓还没响,院里那点脚步声,一直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