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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39章 兑药-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39章 兑药
    天没亮透,下房的窗纸灰蒙蒙的。沈知薇把案上摊着的几包药挨个捏了一遍,指腹底下沙沙响。这是昨日从孙有禄家灶台上敛来的,吊丧的人杂,她随手取了,没谁多看她一眼。

    药包是回折压角的折法,两道麻绳勒得紧。她拆开最上面一包,药渣倒进白瓷碟,拿竹筷一点点拨,霉味里透着陈皮那点甜气,还混着一丝土腥。

    拨到一半,筷子停住。碟角卧着几片浅黄白的鳞瓣,断面像贝壳,边缘一圈薄得透光。

    她拈起一片对着窗缝的光。断面白亮,掰开有细粉,嚼头是涩的,咽下去舌根发紧。川贝微苦回甘,这一味只涩,涩里还带一点闷人的麻。是光慈姑,常有人拿它充贝母,鳞瓣像,粉刷上点色,外行一准分不出。

    孙有禄那个方子,她昨夜抄过一遍。咳了整冬,肺里积着寒,方子走的是润肺下气一路,里头该有蜜炙的川贝母,压的就是那口收不住的咳。孙母说过,儿子年前还咳得轻,年根底下越咳越重,夜里坐着喘,天亮才睡。按方吃,该一天轻一天。他倒是一天重一天。

    临终那几夜,孙母说,儿子坐着咳,一口痰没上来,脸憋得发青,嘴唇紫黑。是气憋死的,不是咳血咳死的。

    川贝换成了光慈姑。这一味性偏寒,克脾胃,压不住咳,反倒激。虚寒的人咳着咳着咳不出痰,痰堵在喉咙口,气往上顶,夜里一口气接不上,人就过去了。看着像年老痨咳,油尽了灯枯,谁翻药罐子也翻不出毛病,只叹一句寿数到了。

    她把麻绳抽出来,就着光看。深赭色,三股搓的,绳头烧过收口,烧口结了个歪疙瘩。她从药箱底摸出那根麻线头,并在一处比。一样的赭,一样的搓法,连疙瘩歪的方向都一样。给药的手,和翻档案、签收发的那只手,是一路。

    折法也是老规矩。回折压角,两绳十字压口,绳结扣在方角偏左。寻常人家拿油纸一裹就走,用不着这么周正。这是走供药那条线的铺子才有的定式。

    她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东院火前,档案房往库房送过三趟旧档,账上短了几本。那三趟是谁包的、走的哪条线,账上没记。可送档的铺子若和供药是同一条线,就是同一只手在前后张罗。这点还坐不实。她把药渣收回纸包,两根麻绳并拢,揣进药箱夹棉里。

    天光有了。她换了身洗旧的蓝布衫,头上包块灰帕,挎个竹篮,篮底压着两包散药,做买药的样子。

    出府往东,从东便门绕进去。这一片她来过一回,替人抓药,是哪一回记不清了。

    香烛铺、纸扎铺、棺材铺挤在一条街上,纸钱味混着香灰味,呛得鼻子发酸。街尾斜对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铺面两间开,檐下垂着一串风干的药材。她要找的就是这个折法。

    门里有个伙计在包药。回折压角,两绳十字压口,绳结扣在方角偏左。

    一模一样。

    她没进店,先站在街对面看那块木牌。牌角底下还有个小小的墨记,一瓣梅花里头嵌一点,是宫里采办的记号。城里挂这样记号的铺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做的都是宫里的买卖。

    伙计包完一摞药递给里头,说话尾调压得低,不像本地口音。她顺着街又走了一趟,把铺子前后看清。前门零卖药材,后门通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连着仓储的院子,院里搭着两间敞棚,晒着成捆草药。伙计进进出出,都换短打,脚上不穿鞋,像是本就住这儿。她绕着走了半圈,从后巷过去。

    巷子窄,铺子的后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驴车。灰皮驴,低着头嚼槽里的草,车板豁了角。

    她站住了。

    这辆车她见过。夜里,停在她窗下第三节砖上的那辆。车板豁口的位置也一样,偏左,缺一小块。驴车停在铺子后门口,车夫不见,车上搁着半筐药草,草叶上还带着露,草根上的土是湿的,像是刚从城外进来。

    盯着她的那辆车,和抹孙有禄的那只手,走到一个画面里来了。

    她没往跟前去,退到巷口卖炭的担子后头,蹲下系鞋带。指尖在墙根按了个浅浅的记号,又掸了掸灰,谁也看不出。

    驴车要是护她的人,牵车的该进铺子交差;不是,车就不该停在这间铺子后门口。她要的是这条线,不是当场抓这辆车。进店撞破,等于告诉对方她认出来了。

    炭担子出巷。她起身,顺着人流往回走,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回府申末。她先去了陆沉值房,只交代一件事:城东那间铺子,替我远远盯着,谁进谁出,记时辰,别近前。陆沉问是哪间。她把木牌底下那个梅花墨记描给他看。陆沉皱眉,说这个记号他见过,是给宫里送药材的铺子。她把这话记下,没接。

    戌时她去东院给萧衍换药。伤口收得平,她上药的手很稳。萧衍没问她今天去了哪,她也没说。

    夜里,那辆驴车又来了,停在窗下,驴蹄踏石板,一声一声,慢。

    沈知薇坐在灯下缝药包,没点大灯。她听声音,车还是停在窗下第三节砖,跟上一回一样。车停在那,人不下,话不递,灯也不亮。护人的不这么站。看人的才这么站。她手指不停,针脚走得匀,心里那杆秤往那头沉到底。

    东院廊下,萧衍也听见了。

    他叫过哑巴,问今夜院门有什么动静。哑巴比划了两下,指指外头,又指指自己,摇头。

    萧衍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手指在栏杆上敲了半下,停住。他布在府里的眼、在几条街口的眼,独独没有这一辆。有人比他先一步,把她围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让人出去问。问了,就是认自己的人没盯住。

    哑巴回身,把院门闩上,站回门后。他是东院派来的,虎口那道旧疤发痒。他认得那车夫腰上别牌的样式,不是自家这一拨的记号,是另有人使的人。来的人不是他那一路。他问不得,只能把门闩死,站回原位。

    亥时过半,萧衍到了沈知薇院门口。他没进来,隔着一道门说话。

    夜里那点动静,你别管。

    沈知薇把针别进布上:闲人闲车,停在城东供药铺后门口。

    黑暗里静了一瞬。

    你看错了。萧衍的声音低,再说一遍。夜里的事别管。

    她答得干净。

    脚步声远了。话到半截就收,收得干净,像从来没打算说下去。

    她坐在灯下,把两根麻绳从夹棉里取出来,并在一起。一根是药箱底的,一根是孙有禄家的。一样的赭,一样的烧口,一样的歪疙瘩。

    她原先以为,夜里盯着她的就萧衍一拨。今夜这辆车告诉她,不止。

    她心里数着:萧衍的人、宫里那一路、还有这辆谁也不认的驴车。三拨人围着一间小小的下房,各有各想看的。这院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只有她的用处。

    那辆车是谁的,铺子背后归宫里哪一路,她还没摸着。可有一样她清楚了:萧衍那句闲人闲车,说给她听,也说给他自己听。连他都没想到,会多出一只手来。

    她把两根麻绳缠成一股,塞回棉里,按紧箱扣。

    窗下,驴蹄声还没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