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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40章 绳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0章 绳铺
    **一**

    沈知薇把灯芯挑到最低,屋里只剩铜钱大一团黄。窗纸的缝她早拿糨糊抹过,夜风还是从门框底下钻进来,钻进后颈,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把旧帕子铺在桌角,从药箱底起出那根深赭线头,再从袖中摸出另一截。

    另一截是从孙有禄家灶台上那个药包上解下来的。药包包着回折压角的折法,两道麻绳勒得死紧,她抽了一根出来,剩下的半个包还摆在灶台上,她没动。

    她把两截并到灯底下。颜色是一样的深赭,赭里压着点黑,像陈年血沉了底。搓法也一样,三股,指腹顺着往上捋,摸得出是反着搓的,逆手,跟市面绳匠顺搓的劲拧着。她来回捋了两遍,心里那点没落定的东西,落定大半。

    收头最要紧。两截都在绳梢燎断过,火收的地方结成一个小疙瘩,疙瘩不平,往一边歪。她拿指甲刮了刮,又对着灯比了比,两个疙瘩歪的斜度几乎一样。

    同一批。同一个作坊出来的绳。

    她把自己那根线头也摆过去。三样东西搁在灯下:一样的赭、一样的火口、一样往一边歪的疙瘩。孙有禄经手的东西,和她药箱底压了两个多月的东西,是同一根绳上剪下来的。

    她把帕子叠回原样,动作很慢。手底下的东西越齐,心里越凉。这三样摆在一处,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写密信的人、捆药包的人、封旧档的人,用的是同一处工坊出的绳。至于这人是孙有禄,还是别的谁,绳子不会说。

    人那头在按顺序清,孙有禄头七刚过,问过他住处的人比他死得还早一步。物这头也开始了。她得比他们快一步,快在这绳还没被人从世上收干净之前。

    她剪下短短一截,收进贴身荷包,剩下的照旧裹回帕子,压进药箱底。铜扣按下去,指节在扣面上顿了一下。

    窗外,驴蹄又不紧不慢地响了两声。

    那匹驴车在她窗下停了三天。白天不动,夜里才响,一声一声绕着这一圈巷子踱。她起先想换间屋子住,转念压下了。搬走等于告诉外头她怕了。留在这儿,这声音倒成了一把尺子,能量出盯着下房的究竟有几拨,走的哪条道。

    她推开窗一线。巷子里黑,看不见车,蹄声在西头墙根那儿兜了个圈。她收回手,插上门闩。明天得出府一趟,陆沉那截绳,该有回话了。

    **二**

    巳时,她借着去东安门外抓一味缺药出了府。府门外横街那头,一辆青布小车远远缀着,不近不远。她没回头,拐进街角的茶棚。

    陆沉比她早到,面前搁一只缺口粗瓷碗,碗里的茶早凉透。他见她在对面坐下,先不说话,只把下巴往西一偏,示意后头干净。

    她把荷包里的线头推过去。他捏在指间捻了捻,放回桌面,指头在粗糙的线身上蹭了两下。

    “那截绳,我问出去了。”他压着嗓子,“先寻修鞋的、编筐的、打绳结的老手,一圈问下来都摇头,说没见过这么收头的。费工,不值当。”

    她“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最后问到城西。”陆沉端起碗,茶没喝,只拿它挡着半张脸,“那边有个做内务府杂役出身的老瘸子,眼睛毒。他一看就说,这叫封档绳,宫里封箱、封卷使的,档案房、内库,都是这个。”

    封档绳。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先按住了,不吭声。药箱底压了两个多月的那根线头,来源今天钉在这儿了。

    “民间的绳匠不这么收头。”陆沉续道,“烧口收头,一炉火燎下去,快、齐,省了剪子,还防人拆了绳照原样编回去。这是内府工坊传出来的活计,外头学不来,也没人肯学。”

    “往外卖这种绳的地方,有几处。”

    “就一处。”陆沉放下碗,“城西教子胡同往北,一棵歪脖老槐树底下,一间没挂牌子的老绳铺。掌柜姓纪,人都叫他老纪头。”

    “你去了。”

    “去了。”他抹了把嘴,“去晚了。”

    这三个字,她听出味道来了。

    “老纪头起初不肯说。”陆沉的声音又低下一格,“我买了他半捆寻常麻绳,他才漏一句,上月来过一拨人,问的就是一模一样这种绳。”

    “什么样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官话,一边说话一边盘着枚铜钱,指头上没茧。”陆沉伸出自己那只爬满口子的手比了比,“不像下力气的,也不像跑买卖的。他问的不是这绳怎么使,是这绳还谁家订过。”

    她端碗的手顿了一下。问的是谁家订过,不是绳,是用绳的人。

    “老纪头还说,”陆沉凑近半寸,“架子上剩的同款绳,第二天叫人整捆买走了。谁买的,走哪道门,他没瞧见。”

    从人往里清,清到物上了。孙有禄断了,绳铺又被掐了一道口子。两条线在这张茶桌上并成一处:孙有禄那条死线,顺着这根绳,接进一间还活着的绳铺,人证断在死人身上,物证却接上了。

    她还想起奶娘那句话。三年前东院火前,档案房往库房送过三趟旧档,账上短了几本。捆那几本旧档的,多半就是这种绳。

    “老纪头这人,靠得住吗。”

    “老实疙瘩,见了生人先结巴。”陆沉说,“不过他后来想起点事,说这两日稳当些,再跟我细说。”

    她“嗯”一声,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推过去,是给陆沉家老太太的膏子,上一回的方子添了一味。他收进怀里,没道谢,只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尽。她心里记了一笔:回头让陆沉把那半捆麻绳的钱补给老纪头。这种时候,肯开口的人比绳金贵。

    **三**

    下半晌,萧衍来换药。他在外间的软榻上半靠,衣襟散开,露出那道从肩胛斜到腰侧的旧伤。伤口早不流血,边沿收得不齐,中段贴肉的两处还没长满,泛着淡红。这伤怎么落下的,她没问过,他也不说。

    小几上摆着温过的黄柏水、一碟生肌散、一叠干净白布。那道伤是利器从后背斜着划下来的,当初缝得急,口子歪,长好后又崩过一次,才留下这么一道不齐的沿。她先拿软布蘸水,顺着伤口边沿擦。擦到第三下,指下的肌肉绷了一次,随即松开。他连眉都没皱。

    “疼就出声。”她说。

    “不疼。”

    她挑了点生肌散,撒在那两处没长满的地方。药是她照旧方子配的,白及打底,掺乳香、没药,最上头压一点血竭,一上去,伤口那圈红会慢慢收。缠布从肩后绕到肋下,一圈,两圈,缠到第三圈,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王爷这伤,再上两贴,边上的肉就长平了。”她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前几日在药铺,听人说起一样东西。”

    “什么。”

    “宫里封档用的绳,据说是烧口的。”

    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往里收了一下。隔着布,能觉出他胳膊上的肉紧了一紧。

    她没抬头,把第四圈压上去。眼睛只盯着布,她要看的是这只手,会不会收第二次。

    屋里静了几息。他忽然半侧过身。布还没缠完,刚撒上的药粉被蹭掉一片,那两处没长满的地方沁出一点血珠。

    “别动。”她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回软榻,重新挑药补上。手底下那点血一擦就净,口子没裂。

    他这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慢,平:“你听谁说的。”

    “药铺里什么人都有,一句话,听一耳朵。”

    他没接。布绕到第六圈,他才又说:“内府的绳,走内府的道。”停了一停,“你从外头问,问回来的,多半是废的。”

    她绕着布,手上没停。心那点悬忽的东西落到了实处,他知道她在碰这件事,也知道外头那条道走不通。

    门口垂手立着个老仆,是上一回换下来的那个,虎口上留着旧疤。她余光里瞥见,他眼珠在她和萧衍之间来回滚了半圈,才慢慢落回地上。

    她低头补那点被蹭掉的药粉。他没吭声,眼睛落在她那只手上。

    封档两个字,外头人说不出口。她既然说得出口,手里就是沾了东西的。他要是全按下去,她得不着半句实话,下一步准得自己往内府那条道上撞。那道上不干净。留半句,让她知道外头问来的都是废的,她或许能停一停。

    布缠完,她打了个结,把药碟收进食盒。他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到门边才停住,没回头:“这几日府里进出的门,都要过账。”顿了顿,“你自己掂量。”

    “记下了。”她答。

    他走了。

    **四**

    她端着食盒送到门口。萧衍的背影拐进东院的月亮门,门房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拖了一截,又缩回去。

    她站在阶上,没急着回屋。巷子里的驴蹄声又起了。这一回它没在原地绕,一步一步往西去,过了她这排下房,过了墙根那棵歪树,到巷口小石桥那儿停住,不动了。

    石桥往西,是出府唯一的道。她今早出门时看过,桥西那条长巷口的地上有两道驴车辙,来回压过许多遍,辙痕还是新的。那时候她只当是运煤的车。现在蹄声停在那儿,两道辙就有了主。

    盯着她的三拨,到今夜算是各归了位。宫里那一路在东便门外栖着,萧衍的眼在院里,驴车这一拨在西边石桥。三面合围,只差一张脸没露。头一回,三拨里有一拨,能让她顺着胡同往西摸。

    灶间的小厮这时从门后绕出来,凑到她跟前,把嗓子压得只剩一口气:“角门外卖药那位留了话。说老纪头想起来的那件事,上半句是,上月那拨人来问绳之前,先问过一句别的。”

    “什么别的。”

    “他没说。只说下半句,老纪头留着明儿讲。”

    她站在门里,没回头。驴蹄声在石桥那头,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