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天刚透白。沈知薇坐在窗下,把药箱摊在膝上。箱里分三层,上层寻常丸散,中层银针布卷,下层夹板绷带。她抽出最长那根银针,从针囊底部拈起一小截赭色麻绳。绳头早燎断过,结着个歪疙瘩。她捻了捻,塞进夹板暗缝,指头按实。
另一截绳样,连同那方抄密信的薄纸,卷进贴身荷包的夹层,压在火镰背面。深赭线头只剩最后一小段。她拿针穿过去,把线头带进中衣的贴边,来回压三道,指尖抿平。灶上的水开了,壶盖磕出急促的响。她没去倒,先把药箱扣好。
辰时三刻,她拎箱出门。西跨院门口换了守门人,是个哑巴,从东院调来,虎口一道旧疤。他不抬头,蹲在门槛边擦门轴。她走过去,他的目光在她药箱上停了一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又低头去擦。
她没应,脚步照旧。身后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风灌进来,裹着灶上的煤烟味,还有一点隔夜的甘草味。她数着砖缝往外走,一次也没回头。走到影壁拐角,她偏了偏头,用眼角扫了一眼。那条门缝还留着,缝后头立着个影子,一动不动。
城西菜市口南头有座茶棚,四根竹竿撑块旧油布,布上补丁摞补丁。陆沉坐在最里一张桌边,面前一碗粗茶,早凉透了。棚子外有人吆喝卖新蒜,一声递一声,隔断了旁桌的耳朵。她一坐下,他就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
“绳铺踩过了。教子胡同北头,歪脖老槐树底下,门口不挂牌,垂一串打好的绳样。”
“掌柜姓纪。”她说,“上月有人先去过。”
陆沉指头在桌面点了一下。“我问过巷口卖炭的。上月二十上下,来了个中年男人,官话,指头上没茧,一边说话一边盘铜钱。跟老纪头说的一样。”
“他问什么。”
“问绳还谁家订过。卖炭的说,那人走时,架子上剩的同款绳,第二天就没了。”
她端起碗,没喝。茶面上浮着一层碎梗。老纪头畏事,生人去问,最多重复一遍他已经说过的话。这一趟得她自己走。
陆沉又添一句:“这两天城里少了几个经手人。档案房那边有个姓赵的,年前还在,这月没了动静。”
“没了动静?”
“门上贴告示,说是告病回乡。东西还锁在屋里。”他看她一眼,“走得急,行李都没带全。”
她没接。孙有禄死了,姓赵的告病,一条接着一条,都合着“按顺序抹”这四个字。
“绳铺我去。”她放下碗,“你别跟。一个人去,才像个看病的。”
“万一。”
“申时前我若没出教子胡同,你去东便门外香烛铺,找一个姓周的。就说买陈皮。”
陆沉点头,把茶钱压在碗底,先起身走了。她看着他拐出棚子,才慢数二十息,也起身。
教子胡同比想的窄,两边的墙挤得人抬不起伞。墙根积着化雪后的烂泥,她绕了一下,鞋尖还是沾了。北头果然有棵歪脖老槐,树皮裂着,底下蹲只黄猫,尾巴一甩一甩。
树对面是间门脸极小的铺子,油纸窗蒙着灰,房梁下垂一串绳样,粗的细的挂成一道弯。她推门进去。铺里暗,新麻的涩味混着陈年尘土,呛得她喉咙发紧。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花白胡剪得短,正低头给一捆绳收头,手上的老茧比绳还糙。
听见门响,他抬头,见是她,手上的动作慢半拍。
“纪老伯,”她把药箱放到柜边,“上回给你留的枇杷膏,吃完了么。”
老纪头没答,眼睛往门外瞟一眼,才把凳子拖过来。铺子太小,两个人加柜台,再没第二处下脚。外头黄猫叫了一声,又没声了。
“膏吃完了。”他嗓子压得低,“你今儿不是来看病的。”
“是。”她不绕,“上回你说,上月那拨人来问绳之前,先问过一句别的。那句别的,是什么。”
老纪头的收绳动作停了。他把那捆绳推到柜台底下,又抬眼看看窗纸,像怕那纸薄,隔不住人。
“姑娘,”他往前探了探,“这话我讲给你,你记着就行,别问是我说的。”
“我不问,也不说。”
他点头,声音更低:“那人先问的别的。他没问绳怎么使,问的是三年前腊月那批。”
她按住药箱的手指紧了一下,脸上没动。
“三年前腊月十七,”老纪头伸手指指窗外的方向,“东边来人订了一整批封档绳。十二捆。走得急,头天说,次日就拉走。我当时还纳闷,档案房往年冬天不动这么大的量。”
“你记着是腊月十七。”
“记着。”他摸了摸胡子,“那天我儿子得了风寒,我拿他的药钱置的年货,晚了一天。腊月十七,错不了。”
“那年冬天,东院那场火是。”
“火是腊月二十三夜里烧的。”老纪头的手在柜边蹭了蹭,蹭下一手灰,“人来问绳是上个月。他先问的这句三年前的,跟那场火差六天。”
她把药箱往膝上收了收,指头按在夹板那道暗缝上。腊月十七出绳,腊月二十三火,中间六天。奶娘说过,三年前东院火前,档案房送过三趟旧档账,短了几本。那批旧档,走的就是这十二捆绳。她记着不写,得记在脑子里。
“姑娘,”老纪头看她,“话我说完了。你路走得远,我看得出来。可这话,你听了,也别往那条道上碰。”
她正要开口,铺门被推开。
来人没敲门,径直往里进,脚步轻,落在地上一声不响。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件洗白的蓝布直裰。进门先往架子上扫一眼,再看到屋里坐着她,脚下一顿。
他半张脸被门框的暗影遮着。光的那半边,颧骨高,右眉尾一颗小痣,嘴角绷着。他目光在她药箱上停一下,又落到老纪头脸上。
“掌柜的,”他开口,是官话,尾音不软,“上月订的那款粗麻,还有没有。”
老纪头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没了。上月就整捆走了。”
那男人没再问,又看她一眼。这一眼不长,她看清了:他右手插在袖里,袖口那一线磨得发亮,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指头上没茧,掌心那一圈却有道浅痕,像常年攥着什么。
“叨扰。”他退出去,顺手带上门,门轴没响。
铺里静下来。老纪头的手还在围裙上擦,那处布都擦湿了。
“这人,”他嗓子发干,“上回来了,也是这身衣裳。”
沈知薇没坐,把药箱提起来:“老伯,你这条线,往后自己当心。若有人再来问三年前的,你只说不知道,问急了就往胡同外头走,往人多处去。”
她推门出去。老槐树底下那只黄猫不见了,门口那串绳样还在晃,一下,一下。
出教子胡同往西,过两道巷子就是石桥。桥面不宽,青石磨得滑,栏杆上拴牲口的地方磨出两道深槽。她上桥前在街口停了一脚,回头看教子胡同口。那蓝布衣男人不在。卖炭的推着车往南去了,车轱辘吱吱响。
她过桥,站在桥西长巷口。巷口那片泥地松,昨夜露水重,两道驴车辙印得清楚,一左一右,压得深,辙沟里的水还没干。她蹲下看,两道辙的间距比寻常板车窄,是驴车。左边辙浅,右边深。
她伸手在右边辙沟里探了探,指尖拨出一小粒灰白的渣,凑近闻,一股淡淡石灰味。她顺右边辙往里看。辙印往里走七八步,被墙角一块碎石一别,拐进更窄的叉巷。叉巷尽头是截断墙,墙根有新泥痕。
她没往里进。退回来,数辙印深浅。左边轻,是空车;右边重,压的是货。两道辙都朝西。
她记下叉巷的位置,转身往回走。走到长巷口,身后驴蹄声近了。她往墙边让一步,一辆驴车从巷里出来,车斗上盖着油布,赶车的勾着头,戴顶压低的旧毡帽,只露半张侧脸,颧骨宽,下巴一道短疤。
车从她身边过去,辙印在泥地上又添一道。车夫没看她。她也没再看第二眼。驴蹄声不紧不慢,顺着石板路往东去了,一直没散。
戊时,东厢灯下。沈知薇给萧衍换药。纱布揭开,创口边缘收得比昨日好,中间那道结了薄痂。她拿银镊夹棉球蘸药,一点点擦。药是苦的,混着点冰片的凉,在灯下的热气里散着。
萧衍坐在榻边,袍子褪到肘下,一直没说话。她擦到创口最深处,他肩胛微微一动,没躲。
“今日的药,”她开口,声音平常,“配得重些。你前几日动得多了。”
“动了。”他应。
“痂裂了两回。”她换过棉球,“拆线要多等三天。”
烛芯爆了一下。
“上午你去过城西。”他说。
她手在创口上停半息,又继续。他说话从来这样,不问你去了哪,只把知道的摆出来,看你怎么接。
“去了。”
“教子胡同。”
“嗯。”
他等她。她擦完药,开始缠纱布。一圈一圈绕上他的肩,绕过锁骨,再绕回来。绕到最后一道,她按住结,抬头,他恰好看她。
“封档绳,”她低声,只讲这三个字,“三年前腊月十七,出过一整批,头批走的东边。腊月二十三夜里,东院烧了。”
萧衍没有任何动作。他肩膀的肉在她手底下绷了一下,又松开。这一紧一松,快得像烛火在她指缝里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
“有人记得。”
“记得的人,”他说,“还能记多久。”
她没答。把纱布收口,结打得紧了些。
“纪老伯那铺子,”她说,“上月有人去过。今天,又去了一趟。”
萧衍的视线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比先前长了些。他张口时,窗外风把灯芯吹歪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去。”
“嗯。”
“你去了,”他把袍子拉回肩,盖住那道刚缠好的纱布,“就别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收拾药箱。他叫住她时,她已经走到门口。
“三年前那批绳,”他说,“不止走过东院。”
她回头。他没再往下讲,侧身躺下,背对着灯。烛光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长,压在门框边。窗外,巷子那头,一声驴蹄远远地敲在石板上。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