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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42章 断墙根-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2章 断墙根
    辰时二刻,沈知薇从王府后角门出来。身上换了件半旧青布袄,臂弯挎一只竹篮,篮上搭块干净麻布,看着就是个去城南同寿堂抓药的寻常仆妇。昨夜她把这趟出门的步子算过三遍:东便门外、院里、驴车三路分开走,一路只钓一条,钓上哪条算哪条。

    脚迈出角门不到百步,身后就有了落脚声,轻,跟得不急。

    三条街走过去,她心里把身后认了个八九。东便门外那一路跟得远,只在拐角露半回脸,影影绰绰;院里那一路贴得近,布底软鞋踩青石板,闷闷一声接一声;剩下一辆驴车,一直在西边石板道那头不紧不慢地赶,蹄声散,不像盯人的节奏。三个跟法,出处各不相同,撒网的人也没把网口收拢。

    她在西市口站住,像是记不清路,转头跟一个挑水的夫役搭话问了一句。趁这功夫,往街对过茶棚瞥了一眼。陆沉坐在最里一张桌,一碗凉茶摆在面前没动,见她看过来,低头拨了拨茶沫子。

    两边一个字没说,各知道各的意思。出府前她跟他撂过底:这趟只钓一条线,其余两路随它们去。他答“知道了”,顿了顿,又添半句。

    “这条线,我陪萧爷盯了三年,就剩这一件没做完。”

    她没接。他也没再说。替她跑石牌胡同、跑绳铺这几趟,他一件没问过为什么;这一句里憋着的那口气,她听得出来。

    问完话,她转身往西,脚步不快不慢,拐进桥头那条窄街。身后两路脚步在桥口顿了一顿,再跟上来时只剩一路。东便门外那一路散在桥东,院里那一路也退了回去。余下这一路蹄声闷,是那辆驴车。三拨里,她把这一拨单钓了出来。

    到桥西长巷口,她没急着进。先顺着巷口走了一趟,两边门脸看清了:卖炭的,修鞋的,一间落了锁的杂货铺,都静着。出来,又从巷子另一头绕回,隔着墙根看有没有人蹲过、有没有新踩的脚印。

    第二趟走到墙根,她蹲下来。墙根底下的泥颜色比两头浅一层,表层松,是才翻上来的土。

    她把竹篮搁在脚边,麻布抖开垫在膝下。指尖先探进泥里,泥不深,一层松松盖着,底下是潮的。拨开泥,先摸到一截绳头。深赭色,粗,搓法她认得:正反两股绞的花,收头打成一个小结。跟药箱底那根线头,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几片烧剩的纸。纸边焦黑卷起,当中还留一点没烧透的白,颜色发黄,是老纸。她捻起一片凑到鼻下,闷霉味里混着一股纸灰的呛。最底下垫着一块白灰,指肚大小,一掰就碎。碎面涩,她在指腹上搓了搓,涩味顺着指尖钻进鼻子。跟瓦子巷地窖里那包白灰,一个味。

    绳是宫里的封档绳,灰是地窖里的白灰。这两样,只有宫里那条道经手过。埋它们的手,跟东便门外那领“看令”的手,是同一个来路,人证断在石牌胡同的坟上,物证却在这个坑里接着。

    她又在心里把线串了一遍:清物的人先清人,再清物。孙有禄那条人证断在病死上,绳铺那条活线被同一个人问了两趟,如今连东院烧剩的旧档残页,也被人刨出来埋到城西断墙底下。这不是躲,是按着顺序,一样一样抹。她蹲在坑边,手底这三包,正是这拨人没抹干净、还没来得及挖走的一截。

    她把这一层压实在心里,没出声。

    她从袄里撕下一块衬布,把绳头、纸片、白灰分作三小包,一层纸一层布裹紧,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纸片上还留着字,手汗会洇,她不敢多捏。

    正要起身出巷,巷口进来一个人。旧毡帽压得低,颧骨宽,下巴一道短疤一直连到脖根。不是赶车的样子了,这回挑一担炭,扁担压肩,低头走。

    就是上回从叉巷里出来、赶着那辆驴车往东去的那个车夫。

    她侧身让了半步。那人走到一半,把担子换了个肩,换肩的当口回头看过来一眼。这一眼不算长,却把窄巷口堵了个严实。

    她没动,心里数步子。巷子窄,一夫当关,他站着不动,硬闯就是吃亏。驴车不在跟前,人守在这儿,那驴多半拴在叉巷更里头,这一路跑的是埋东西的腿,埋完了留个人守着,怕人回挖。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卖炭挑子那头,把竹篮往地上一搁,蹲下挑炭。码炭的老汉低头搬炭,她隔担子问了句价钱,声音不高,手却把篮里的麻布解开半截,像是要包炭。

    那头堵巷口的车夫看不清她手里在做什么,犹豫了一息。就这一息,巷子另一头进来两个挑水的,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也挤过来,人一股连成一片。她趁着乱站起身,混进人堆,顺着人流往东走,没回头。

    走到桥上,她停一步,回头扫一眼。那车夫还站在巷口,担子搁脚边,人没追。他像是要守什么。

    车往西埋,人往西守。驴车这一路,跑的就是清物那条腿,车换车,人换人,跟东便门外问绳的那一路,是同一副手数。

    申时回府,她从角门进去,先把怀里三小包收进暗格,没拆。洗过手,换身干净衣裳,才往东院去。萧衍的伤该换药。

    她进去时,萧衍坐在窗下翻书,没抬头。她把药箱放下,挽袖子,正要说换药,他把书合上了。

    “你去了桥西。”

    她手上没停,把药布摊开,取小刀在烛上燎了燎。“嗯。”

    “石桥西边那条叉巷。”他又添一句,语气平,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她这才抬眼。灯下他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她心里转了一圈:绳铺那趟她只跟陆沉通过气,府里没第二人经手。他这句话的来处,他自己有眼,要不就是陆沉那头透了风。哪个都不是白说的。

    她把药布按上伤口,手稳。“你去过。”

    他应一声,没往后接。

    她等他说下去,他没说。她也不逼,只把旧药布揭下来,看伤口收口的深浅。他心里那半句,今天逼出来也是半句,她不费这个劲。

    “断墙底下埋的那点东西,”他忽然开口,指节在书脊上顿了顿,“挖一回就够了,别再回去。”

    她手上顿了一息。这话头拦在前头,护也藏在里头,绕在同一句里。她没接那个茬,也没问底下还有什么,问了,他未必给,倒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先露了。

    他没再添话,把书往案上一搁,那一声轻,却把话头压住了。

    她看出来了:他不知道她挖到了什么,他知道的是那地方还没清干净。他在递她一句话,也在收自己一句话。这一场,两人各露半格,她知道他知道她碰了内府那条线,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谁也没多走一步。

    夜里她回屋,闩好门,把三小包取出来,在灯下摊开。绳头一根,纸片四片,白灰一小块。

    纸片她先看。四片里三片烧得只剩边,一片大些,当中还留着一角没烧透的字。她把这片刻搁在灯下,借着光慢慢转。字迹被火燎成褐色,认得出几个,认不全。

    转到一半,纸片角上跳出一个印子。印子只留半枚,朱红褪成铁锈色,肩膀那处断在焦痕里,看不出全貌。她盯着那半枚印,看了很久。

    印子是方的,四角起线,当中一团,说不上是字还是花。她见过府里的官印,也见过太医院的药印,都不是这个样。

    她又去看那截绳头。收结里夹着一小截线,颜色发暗,比绳细。她把线抽出来对着灯看,线的两头都磨过,像是从哪处缝线上剪下来的。

    她提笔,把那半枚印描在纸上。一笔一笔,描得很慢。描完最后一笔,她没动,把纸样举起来对着灯又看一遍。纸上的半枚印,和桌上那截线头并在一起,摆成一小片。

    这一回她没像上回那样,把东西摆在明面给人看。印子藏了半枚,她手上这条线也藏了半截。灯下那张描样她没烧,留着,等有一日,能拿去跟另一处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