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沈知薇先醒的。
她没起身,侧耳听院墙外那条巷子。昨夜驴蹄停在石桥那头,后半夜才歇。这会儿桥那头静了,蹄声往西挪出去老远,隔了两条横巷,断断续续,走一步顿一步。撤线会一声没有,挪窝才这样拖泥带水。她闭着眼,把昨夜听到的蹄点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三更前密,三更后疏,四更往西移,五更只剩零星几下。不是走远,是换了地方蹲。盯梢的网没撤,只是松了个口子。
她坐起,从床板暗格里摸出昨夜那三小包,摊在膝头。绳头、纸片、白灰,一样一样看过去。纸边焦黑卷着,那半枚印子还在,方方正正,四角起线,当中一团认不出的花。指腹在印痕上轻轻一压,铁锈色的残迹沾了点灰。看够了,包回去,又塞回暗格。盯梢的网松了这个口子。松口不常有,她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今天得动。
出西角门,没走东便门。青布袄照旧,竹篮里搁两包药渣压底,上头盖一层旧麻布。药渣是前日熬剩下的,带着一股苦味,正好遮住篮子里别的气味。走两条巷换一次方向,身后大道上没蹄声,也没软底鞋跟脚的动静。拐进砖塔胡同时,她才把肩上那口气松了半口。胡同墙根有薄霜,她踩过去,脚印浅,风一吹就淡。老瘸子的驴车歇在胡同口,车辕上搭着条破毡,看着像常来驮货的。她经过时没看车,只扫了一眼车辙,辙印朝南,是刚停不久。
奶娘院里晒着陈皮,竹筛一排,风一过,苦香漫过院墙。她进去时奶娘正翻筛子,没抬头。
“沈娘子来了,坐。”
她把竹篮搁在杌子边,先问药。“姑苏老宅东厢那口缸,先前摆南头还是北头?”
奶娘手上筛陈皮的活没停。“南头。你娘说,南头见光。”
这句对上了,她才往下压声音。“我要问一处地方,旧宫。老公公们嘴里说的‘东边府上’,是旧宫哪一处?”
奶娘把筛子放下,进屋拨了拨炭盆,回来才坐。院里静了一阵,只剩风刮竹筛的轻响。炭盆里几块碎炭红了一下,又暗下去。奶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开口。
“东边府上,东六所。”奶娘声音低得贴地,“原先住一位老太妃,人早没了。三年前冬里封的所,夜里走的车马,一箱一箱不落声。封所那晚,角门上了两道锁,内务的人进去清了一夜,天亮前撤的。”
“人呢?”
“散的散,没的没。”奶娘盯着筛里陈皮,“你要问‘还在’的?”
她点头。
奶娘想得出神,手指一下一下捻着陈皮边。“有一个。看东厢旧档柜的老库头,姓何,不爱讲话。封所那晚他没走。后来调去西夹道看库,还在。”
她心里那半枚印跟着动了一下。“东六所发物件,用的什么印?”
奶娘看她一眼,没问她要印看。“方印,四角起线,是东六所自己的印,收在东厢旧档柜上。缺的那个角,去西夹道对得上就对。旧档柜的钥匙,何库头手里有一把。他不给人看,可东西还在柜里。”
这两句她记牢了。姓何,西夹道,看库耳房,门朝北。半枚印缺的另一处,有了地方。
奶娘把筛子往檐下挪了挪,话说到一半收了。“别的你先别问。你这几日往西跑,我这儿都有人来问过两句。问的人没进门,只在胡同口转,穿灰短打,手上没活。”
她没接这句话。“周管事,你认得么?”
奶娘手上慢了半拍。“府里管库那个周管事?他手干净,不干粗活,可嘴里那点旧宫腔口,不像外头学的。早年在宫里当过差的人,说话尾音往下压,他压得比旁人自然。”
这句她也记住了。
回府路上她没走原道,绕了一截石桥东。桥下流水浑,桥头那条岔巷静得很,墙根昨夜的新泥已经被人踩平了,脚印是往西去的,深浅一致,走得慢。她没停,眼睛扫过去就走。桥栏杆上有一道新蹭的灰痕,像有人靠过,又像驴车蹭的。她记在心里,脚步没乱。
进府先去了外院库房那边。周管事正对账册,手按在册页上,十指光净,指甲修得齐整。见她进来,起身。
“沈娘子寻我有事?”
“东院熬药缺两味陈皮,听说库上昨日进了南货,来看看。”她目光从账册上扫过,册页边角有旧宫常用的鱼尾号,她没点破,“周管事早年在哪办事?听口音,像旧宫那边的。”
周管事把册子合上,手在册边压了一下。“早年的事,记不清了。”
“东边府上,”她语气很平,“周管事听过这名字吧。”
周管事脸上没动,手指却在册边停了停,停得极短。“宫里旧名头听得多,忘得也多。沈娘子从哪儿听来的?”
“药铺先生们闲话多。”她笑一下,转身出门。
出门时她心里清楚:这人识得,且不是听来的。手没茧,是拿笔的出身;旧宫腔口不是外学的,是里头待过的。他的旧主是谁,得往后问。她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檐角,周管事还站在原处,手里那本册子没翻开。
申时东院换药。萧衍已坐起,药碗搁在案上,窗外天阴,屋里光线灰。她进去,揭伤、清创、上药,动作没停,屋里一时只有药棉擦过皮肉的声音。伤口收得比前日好,边缘淡了红,没起肿。她换过药棉,指腹在伤周轻轻按了一圈,确认没有热胀,才把新药敷上。萧衍没动,呼吸稳,眼睛却一直落在她手上。
“你今日又去了城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她手没抖。“你去过。”
萧衍看她一眼,没接这句。“砖塔胡同那条路,我不管你。”
“你管不了。”
“可‘东边府上’这四个字,”他声音沉下半分,“你从哪儿听来的?”
她把药棉搁下,抬眼:“你既知道这四个字,倒来问我。”
萧衍靠回去,半天才道:“断墙那一回,挖一次够了。旧宫那道门,比断墙深。你真要往那边去,先想想谁在门后头站着。”
护一半,拦一半。她没问门后是谁,收好药箱走了。出门时她听见他在身后轻咳了一声,像要再说什么,到底没说。
夜里她闩门,把描样摊在灯下,就着灯火在纸角添三个字:西夹道。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点了一个小点,那是何库头看库耳房的方向。纸样上那半枚印子静静伏着,缺角处像一道没合上的口。
窗外蹄声又起。这一回不在石桥那头,在西边,比昨夜挪近一条巷子,敲得慢,一下,一下,像在数门牌。她吹了灯,没睡,坐在黑暗里听。蹄声到西夹道方向就停了,停得干净,连一声驴喷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