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45章 门朝北-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5章 门朝北
    天未亮的时候,沈知薇醒了。

    她没点灯,黑暗里闭着眼,把昨夜那串蹄声从头数了一遍。三更以前密,三更以后疏,四更往西去,五更只剩零星几下。数到第三遍,她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盯梢的网没撤,只是把口子松了,重心挪到了西边。

    她翻身下床,摸到床板下那条缝,把三只小包摊在膝头。一截绳头,一角纸片,一撮白灰。指腹压在那半枚描样的印痕上,缺角的地方硌得指尖发麻。看够了,她把东西包回去塞回缝里,用破棉褥压了两下,把印子按平。

    青布袄穿上,篮底垫一层药渣遮味儿,两把旧脉枕,一只没刻字的银针筒。寻常医婆的装束,摆在明处,也不惹眼。

    库房里,周管事正对着账册,手边一碗茶冒着白汽。

    “周管事,”她在门口站住,“今日借府里一句话。我要去城西给柳家老太太看诊。往后府里若要去城西库房调东西,走西角门那条夹道成不成?”

    周管事的笔尖在册上停了一息,抬眼看她。

    “库房的事,自有采买去办,”他把笔搁下,手指在册边敲了一下,“沈娘子怎么单问夹道?”

    “上回出西角门,那边有驴车堵过道。我是个女眷,怕。”

    周管事笑了一下,那笑没落到眼睛里。“夹道那种地方,少打听。”他重新拿起笔,落回账面上,“要看诊,走大路稳妥。”

    沈知薇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头光净,指甲修得齐整,笔杆在虎口磨出一层薄亮的痕。她没接话,欠身退出去。出到院门,脚步顿了一顿,那本账册边角露着的一小截,正是那枚旧宫的鱼尾号。她记住这点,没回头。

    西角门的门环冻手。

    她借着看诊由头出府,出门先不走大路,拐进两条短巷,换一次方向。走一段停一停,听身后。没蹄声,也没软底鞋跟脚,只有风刮过墙头的响。她这才松半口气。

    砖塔胡同口的薄霜踩上去发脆。她走到胡同里那口老缸边,按奶娘教过的旧法,在缸沿南头用指甲划了道极浅的记号,又把旁边那半截砖挪了半寸。老宅认人的规矩,见光的那处一动手,就是“我收到了,线还接着”。缸边空着,她不留人说话,转身出胡同。

    城西的风比府里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旧宫那片房子矮,巷子深,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她绕了大半个圈,从北头一条岔口插进去,没直奔西夹道。墙根积着隔夜的灰,一脚踩下去,鞋底沾一层白碱。她专挑背阴没化的霜走,脚印留得干,风一过就淡。

    巷子越走越静,两边门窗多半糊着旧纸,有的干脆钉死了。她数着门牌往西,到一处丁字口,慢下脚。

    斜对面就是那间看库耳房。

    房子是旧式的,朝北开着一扇单门,门板缝里塞着枯草,白天也合得严实。门扇下沿磕过两回,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锁痕。门前一小片地扫得干净,墙根倒着一堆新灰,灰堆边印着两只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落得齐整。屋脊上没有烟。这会儿天冷,看库的若屋里生火,烟道该有动静。没有,说明他白日不进里屋,人就在门根那间守着。

    她没走近,只站在丁字口一棵枯槐后头,隔着三十来步看。

    约摸两刻钟,耳房门“吱”一声开了条缝。出来个老头,瘦,背驼得厉害,洗白的靛蓝旧袄,手里提只簸箕。他先探出头左右看巷道,看清了,才侧着身挤出门,反手带上,门后用一把旧铜锁锁牢。

    锁完,他拍了拍腰侧。那儿挂着一只绸袋,四方的,鼓鼓囊囊,垂在袄襟底下,袋口用两股绳捻过,打的是个死结。他走路时那绸袋一晃,手指头就下意识地按上去。

    老头把簸箕里的灰倒在墙根,倒时不扬手,慢慢往下磕,磕净了,拎回屋,再锁,再带上。从头到尾,他没往丁字口这边看一眼。

    巷口来了个挑水的,扁担压肩,桶里水晃出来滴在土里。他路过枯槐,朝那耳房努了下嘴。沈知薇侧身让路。

    “何老头啊,”挑水的先开了口,“别看那门锁得紧,钥匙一天不离身,睡觉都揣着。白天他不出屋,就黄昏出来倒这一趟灰。”

    “你们这片库房,就他一人看?”她问得轻,像随口。

    “就他一个,”挑水的又晃两步,“看东边老档柜的,也是他。快三年了,没换过人。”

    水桶滴下的水在土里洇开。她点点头,挑水的走远。三年。看东边旧档柜的和看西夹道库的,是同一个人,同一把钥匙。

    她记牢这点,转身要退,眼角瞥见斜对面一处门洞。里头坐着两个人,灰短打,看着像闲汉,可两只手都太干净,没有拿过活该有的口子和茧。一个蹲在门槛上,捏着段绳反复绕,绕半天也没打出个结。另一个背靠门框,眼睛不看街对面,专盯耳房那一片。他脚上是软底鞋,鞋帮沾的泥是干的,坐那儿已有些时候了。

    那位置选得正。丁字口、耳房门、北头进巷的岔路,全在他们眼皮底下。这两个不是跟着人来去的,是钉在这儿守的。

    沈知薇站在原地没动,心口那股凉意慢慢沉下去。

    先手在对面。何库头这条线,摸到的不止她一个。她想起今早出门前,周管事拿笔敲册边那一下。这念头只闪了一闪,她没往下想。

    低头理了理篮里的药渣,她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挑水汉子剩下的那道身背后,借人挡了一挡,脚步不快不慢,到岔口才拐进另一条巷。退出去的那一路,她始终没让背正对着那个门洞。

    申时回到东院。

    萧衍的伤比前几日收得好,边缘淡红,不肿,也不热胀。她换过药,敷得浅,纱布叠三层压住。他一直没言语,等她收好布条,才开口。

    “你身上有股碱味。”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城西的土。”

    “城西哪块土,”他看着她,“晒出来是这个味。”

    她不接这句。

    萧衍往屏风那头偏了偏头,声音压低了些。“西边有间库房,门朝北,白日锁着。里头放的是老东西。”他顿了一下,“你要只打算看一眼,够了就退。”

    她抬眼看他。

    “谁在门后头站着,”他慢慢说,“你自己想。”

    说到这儿,他就闭了嘴,靠回引枕,眼睫垂下来,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沈知薇端起药盘,指腹在盘沿按了一下,起身出门。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像那句没说完的话,被咳回去了。她心里那本账,又添一行。

    夜里她闩上门,就一盏灯,把描样纸摊在膝上。

    纸上有那半枚印,四角起线,缺着一个角,像一张没合上的口。她从袖里摸出一支细炭,在纸角那小块空白上画起来。先画一间耳房,单门,门开在北面,她在那道门上点了一点。再是门前那堆灰,那两道锁痕,门轴冲里。一笔一笔描下去,描到门的方向时,炭尖顿住。

    半枚印缺的那个角,正朝北。

    她又添两笔,把耳房的方位和缺角对上去。对上的那一刻,她没出声,只把炭搁在纸上,盯了很久。

    描样纸她没烧。

    窗外蹄声又起,还在西边,比昨夜近了半条巷,敲得慢,一下,一下。她吹了灯,没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