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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49章 新锁-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9章 新锁
    天没亮透,雨也没下透。青石板缝里的泥被踩得发亮,空气里一股潮味,混着院子里药圃翻上来的土腥气。

    沈知薇坐在桌前,把药单又理了一遍。白蔹、忍冬藤、地丁,都是不常用的,搁在药库架子高处,得先搬开上头的党参黄芪才够得着。她要的就是这点工夫,名正言顺地在药库多站一会儿,多走一段路。

    她合上药箱推门出去。天边刚泛白,廊下的灯笼还没灭。

    王府的内府辰时开门,里头管的是府里的旧档、库账、杂物,进出都要凭牌。她递了取药的牌,管门的老仆翻看一眼,认得她,没多问,摆摆手让她进。

    内府比外院静。廊下没几个人走动,偶尔一个杂役提水桶过去,脚步声在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她往里走一段,本该往东拐去药库,却在岔口停了半步,转去西边那条夹道。

    夹道窄,一边是库房的院墙,墙上爬着半死的藤;另一边就是档案房的外墙。雨后墙根渗水,青苔踩上去打滑,走两步鞋底就沾了一层湿泥。走到中段,她弯下腰,像去拨鞋面上的泥,手撑在膝上,抬眼往档案房西头看。

    那半间的门比旁边的矮,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垂着一串破蛛网,粘着几片枯叶。门上挂着一把锁,铜的,锁梁上没锈,颜色新得扎眼,跟旁边门框那层积年的灰一比,像昨天才挂上去的东西搁进了三年前的旧屋。门口石阶缺了个角,缺角里积着黑灰,灰面上没有脚印。

    锁是新的,门口却是多年老灰。有人换了锁,换了就走,没从那扇门进出过。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往药库走。药库在东南角,两间打通,药材味压得人发闷。当值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仆,背有点驼。她递药单,老仆接过去凑到窗边一格一格翻药柜,找白蔹时果然搬开两包党参。她搭手把党参挪到一边,顺口问:“西头档案房那半间,看着没人用了?”

    老仆头也没抬:“早没人管了。锁了有些年头。”

    “那把锁倒新。”

    老仆的手顿了一下:“前阵子好像换过。管事说锁锈了,不换怕丢东西。”

    “档案房还有管事的?”

    “周管事管着。”老仆含糊道,“府里的旧账旧册,都归他点。”

    她没再追问。药味从衣领里钻出来,她抱着包好的药出了内府。

    午间东院。萧衍坐在窗下的圈椅里,半边袖子卷到肘上,那道旧疤颜色比周围深,横在皮肉上。药盘搁在桌上,药还温着,一股苦味混着麻油的香。

    沈知薇搬小杌子坐他对面,拿过药盘搁在膝上,用镊子把旧布条一点点揭下来。干了的药渣发黑,没干的还带血丝。萧衍没吭声,只在布条粘得紧的地方,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很轻。

    她把药匀了涂上去:“我今日去内府取了药。”

    “取药去得早。”他停了停,“管门的老赵说你进了西边那条夹道。”

    “走错了一段,又退回来了。”她手上没停。

    萧衍没接话。窗外歪脖子槐树上有只麻雀,一跳一跳。过了一会儿他说:“西边那条夹道,通档案房。”

    “我知道。”她缠布条的手很稳,“我路过看了一眼。那半间的锁是新的。锁了有些年头的屋子,锁怎么是新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停,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手上。“周管事进府那年,档案房清过一回库。”

    “清的是什么?”

    “库里的事,我不清楚。”他声音低下去,“只记得那年清完了,西头那半间就上了锁。”

    “清库以前,那半间做什么用的?”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进府头一年,那半间就没开过。”

    她缠最后一圈布条:“周管事跟那半间,什么干系?”

    萧衍看了她一眼,很短,像一扇门开了条缝又合上。“他管旧账。”顿了半拍,他补了一句,“他进王府之前,在别处也吃这碗饭。”

    “哪个别处?”

    他没答,把手肘收了收,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疤。“你哪天查到,别急着先告诉我。”

    这话上一回他说过。这一回说的时候,尾音比上回软。她听出来了,没点破,只把药盘收进食盒,起身。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清库那年,周管事也刚进府。”

    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入夜。沈知薇没睡,桌上搁一盏小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不动。门帘动了一下,粗使婆子探进头来,见了她才侧身进来,把门掩上。

    婆子压着嗓子:“回禀侧妃,后角门,亥时,开了。一个穿短打的从门缝里出来,腰上别着个布袋,黑的,像账房那边用的墨袋。他在墙根下站了站,先往东看又往西看,才往巷口去。巷口墙边立着个灰衣的,没说话,只把手伸出来。油纸包递过去,灰衣的往怀里一塞,转身进了左边那条巷子。”

    “走了几步?”

    “三步。转弯没磕一下。路是熟的。”

    沈知薇点头。

    “我跟了两条巷子没敢再往前。灰衣的进了第三条巷口,巷口停着一辆推车,车边站着个人。灰衣的把油纸包递过去,那人接了,没露脸,只露出一只手,推车往西走了。”

    “灰衣的呢?”

    “往另一头去了。我跟到巷口没敢再跟。”

    “那人什么模样?”

    婆子想了想:“中等个,不胖不瘦,衣裳深色,看不出料子。走路轻。哦,他左手接的包,右手揣在袖子里,一直没拿出来过。”

    沈知薇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空手的人不会一直揣着手。右手里有东西,或者右手用不了。她没说出来。

    “那个腰上别墨袋的,”她问,“出来之前,门是虚掩的?”

    婆子一愣:“侧妃怎么知道?门是虚掩的,他带了门,门缝很窄。”

    “门是他自己开的,还是本来开着?”

    “没看清。我赶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沈知薇拿了赏钱,让她明晚照旧守着,别声张,别跟太近。婆子应了,退出去。

    她拨亮灯,摊开一张空纸,蘸墨写了三行:后角门,亥时;墨袋短打,出门,巷口;灰衣短打,接包,左手,转推车,往西。写完折起来塞进枕下。今天这格只进记,不写全。

    随后她拉开药箱底下的暗格,取出木牌角。硬木边角磨得发圆,背面一道浅划痕从鱼尾记号旁斜过去。她看过很多次,划痕的形状深浅都刻在指腹上。

    何库头把这角递出来的时候,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谁认得这个角,你就该防着他”。另一句是“看库的不止我一个”。

    头一句已经落地,周管事认得,认得就动了手。第二句一直空着: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知道是哪一个,守在哪扇门后头。

    今夜,第二句也有了落点。

    何库头那把柜门开不了,手上有钥匙也开不了。他说“不止我一个”,说的不是人多,是库不止一处、看库的也不止他一个。府里还有一处库,还有一个人替他看着,档案房西头那半间,管旧账旧册的周管事。锁是新换的,门口的灰却有些年没踩乱:钥匙在人手上,门就是开不了;能开门的,不露钥匙。看库的两个,一东一西,一个在府外,一个在府内,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她把这层想明白了,没落笔。木牌角搁回暗格。

    她在心里把今天新落的两格摆上桌:半间,新锁,老灰,管事经手换的锁;后角门,墨袋短打出门,递给巷口灰衣,灰衣转推车,往西。加上昨天那一格,周管事抱着丙午旧册,出了账房,往西月洞门去。三样东西,半间在西头,后角门的巷子往西,周管事往西。

    还有一层。灰衣的是从府外来的,接包的墨袋短打却是府内账房的人。府里有一条定点往外递信的手,这条手如今钉死了:账房墨袋出门,府外灰衣接手,推车往西,三级。收信的是谁,她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只手。

    管库老仆说,周管事管府里的旧账旧册;周管事进府那年,档案房清过一回库,清完半间就上了锁。那丙午年的旧册,为什么不在档案房里,却在账房的长案上?

    如果档案房西头那半间就是清库后存东西的地方,周管事抱着旧册往西去,方向正对着那半间。可他有没有钥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把锁是新的。换锁的人没从门口进出过,换锁不开门,或者开门不换锁,是两种人,两种心思。

    她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后角门方向没有动静,也没有蹄声。

    这回她没坐回床沿去听。

    她从枕下抽出一张干净纸,就着窗外一点天光,写下两行字:明日让婆子跟到第三条巷口为止,记那推车往西第几个岔口拐;跟不进的地方,用眼睛补,不用脚去补。写完压在药箱上,留婆子天不亮来取。

    木牌角搁在手边,没锁回暗格,明天要用的东西,不搁回暗格。

    她躺下,手搭在木牌角上,指腹慢慢蹭过背面那道浅划痕。外头,后角门那一线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