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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50章 旧饭-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50章 旧饭
    后角门那排屋脊压着一层薄霜,青砖地上结出细白的毛。沈知薇绕到东墙根的柴垛后头,先听见一声脆响。婆子的鞋底冻硬了,踩在砖上响得直。她从柴垛后起身,袖口带回来的凉气扑了沈知薇半边脸,哈出的白雾散一下就没了。

    “跟到了?”

    沈知薇从袖里摸出那截木牌角,指腹蹭过背面的浅划痕。

    “跟到了。”婆子压低嗓子,“亥时那短打出门,腰上别着账房的墨袋,我认得那袋子。”

    “到巷口呢。”

    “巷口那只灰衣接了包。”婆子道,“还是左手接的。右手揣袖里,一直没拿出来,跟昨夜一个样。”

    沈知薇没应声。昨夜她就留意过那只揣着的右手,今夜还是没露。

    “往西。”婆子数着手指,“墨袋短打把包递出去就回了府。灰衣往西走,脚没歇。到第一条巷口,把包转给一个推车的。”

    “推车的什么样。”

    “矮,戴顶破毡帽,看不清脸。”婆子道,“推车的一路往西,又过了两条巷子。到第三条巷口,拐进南边那条窄巷,进去七八步,停在一处门上。”

    沈知薇指尖压住木牌角。

    “那门什么门面。”

    “黑门,漆掉了大半,门框上钉着块竹牌,没刻字。”婆子顿一下,“铜锁。我没敢近,在巷口装问路的,看了两眼。”

    “巷子有名没名。”

    “没名。死巷,走到头是墙。”

    沈知薇把这几样在心里摆了一遍。第一条巷口转手,中间两条巷子直走,第三条巷口朝南拐,死巷,朝东,铜锁。三级接头的末端,钉在了这四五样上。

    “门是朝东开的?”

    “朝东。”婆子道,“正对着巷口。”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霜气更重。沈知薇把木牌角收回袖里。这条线跟到尽头,婆子这张脸往后就有用处了。

    “这条巷子,往后你常过。”她说,“担水、买柴、扫门口,都行。看见谁进那门、谁出那门,记脸,不记名。”

    “记下了。”

    “别在同一处站第二回。”沈知薇又添一句,“那门朝东,你从巷子东头进,西头出,多绕两步。”

    婆子点头,担起脚边的空水桶,鞋底碎响一路远去。

    沈知薇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房。她本可以自己去。天不亮,一身粗布,绕到死巷口看两眼,谁也拦不住。可周管事的眼睛已经抬起来了,昨日库上动了饵,前日档案房外头落了新锁。她再往那宅子跟前凑一次,就是把“卖药女”这层皮当众剥下来。她踏进门槛时,那半截记在心里已经写得更短。

    天已亮透。她摊开纸,落笔只写半截:三巷南拐,朝东,铜锁,死巷。写完压进枕下,换上一方干净布巾,往东院去。

    东院厢房里烧着炭,一进门就是暖的。萧衍坐在窗下的圈椅上,一条腿搁在矮凳上,膝下那道旧伤泛着红。沈知薇在他面前蹲下,揭开旧药布,往上敷新药。

    门帘一动,周管事进来。他怀里抱着一本册子,进门先给萧衍躬身。

    “王爷。”

    萧衍抬了抬眼皮。

    “府里的账点得差不多了,有几笔得回您。”周管事站得不远不近,声音压得低。

    “说。”

    “后园的炭、过冬的棉衣,都清过了。”周管事抱着册子,“库上还封着几笔旧账,得对一对。”

    “哪几笔。”

    周管事顿了一下。

    “清库那年。西头那半间里的旧册子,账房和档案房对不上数。”

    沈知薇手上没停。药布一圈圈往上缠,她的眼角往那册子上扫了一下。靛蓝裱纸,书脊压着三道横线,边角磨得发白。这个式样她见过,账房外间长案上那几本丙午旧册,就是这个模样。

    “还有半页。”周管事补了一句,“前些日子,账房外间长案上少的。”

    “丢了?”

    “那半页是旧的,丢也就丢了。”周管事道,“只是不像是蠹虫咬的。我怕是外头进来的人,手脚不干净。”

    沈知薇裹药布的手没顿。

    萧衍“嗯”了一声。“你查。”

    “不敢声张,记着,等人露头。”周管事道。

    萧衍没接话。

    周管事也看见她了。这姑娘袖口沾着药,低着头,一双眼睛却落在他册子上,落得很稳,不像随口一扫。他抱册子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王爷。”周管事开口,“这位姑娘,常在内院走动?”

    沈知薇没抬头,缠药的手也没停。

    萧衍却先应了。

    “她管药。”

    三个字,不高。

    周管事“嗻”了一声,抱着册子没动。

    萧衍把腿从矮凳上收回来,裤腿放下,盖住那道伤。“旧账你照旧对。往年的,不必拿来问我。”

    周管事躬了躬身,退半步。他没走,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沈知薇把最后一圈药布结好,直起身,袖子垂下来。她看着那册子,慢慢开口。

    “周管事这本册子,纸比账房那几本还旧。”

    周管事抬眼。

    “放久了受潮,角最容易烂。”沈知薇声音不高,“账房的册子都立着放,我猜是有讲究。”

    周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息,也跟着笑了。

    “姑娘懂行。”他手指在册脊上按了按,“旧册子的角得护着。角一破,里头的东西就露了。这是我们那边的老规矩。”

    萧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没动。

    “你们那边,是哪个衙门。”沈知薇问得随口,低头去收药箱。

    周管事抱册的手指在册脊上停了停。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沈知薇道,“管事管旧账管得老练,看着像老手。”

    周管事沉默了一息。

    “进府前,在一处衙署管过两年册子。”他道,“靠东边。”

    “东边哪处。”萧衍忽然接了一句。

    周管事转向萧衍。

    “回王爷,一处早散了的衙署,没名头。”

    萧衍“嗯”了一声,端起茶碗,没再问。

    周管事退到门口,又顿住。

    “王爷,”他抱着册子回头,“这姑娘的药,账上记不记?”

    萧衍吹了吹茶沫。

    “记。”

    周管事应声退出去,门帘落下。

    沈知薇把药箱扣好,心里把周管事那句“靠东边”“早散了”跟今晨那几样并在一处。落点宅的门朝东。东六所旧宫在东边。周管事进府前那碗饭,也在东边。

    萧衍放下茶碗,看她。

    “他方才那半句,你不必接。”

    沈知薇抬眼。

    “往后他在府里问你做什么,你就说管药。”萧衍道,“他是替人看库的那只手。你碰了库,他就得掂你。”

    他说完,目光落回茶碗上。

    沈知薇没答。他替她挡下的,是周管事那一问。这一笔她记下了。

    夜里,灯芯挑得短,光只够照亮半张纸。沈知薇把枕下那半截记取出来,添了三行。她把落点宅、周管事那碗饭、东六所摆在一列,笔尖落在那个“东”字上,停了停。三条线在纸上排到一处,末尾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她把纸折起,重新压回枕下,伸手去吹灯。

    门缝底下滑进来一样东西,薄薄一片。她摸过去,是张折过两道的纸,纸角齐整,不是婆子那张糙纸的手笔。

    她凑到灯下摊开。纸上只有一行半字,写得极平。

    “东边那碗饭,凉了就别再热。”

    门外没声,窗纸上的影子也没动。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才吹灭了灯。